船行了一个时辰,两岸的景色从建康的繁华渐渐变成了郊野的疏朗。
河面开阔起来,雾气散去,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箔。
郗令娴靠在船舷边发了会儿呆,被河风吹得有些冷,听见船舱里传来郗颂的声音。
“姐!你来不来?”
她走过去一看,船舱中间摆了一张矮几,郗颂盘腿坐在一边,面前摊着几枚棋子模样的东西。
郗令娴愣了一下,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棋子,是五枚木制的投子,两头圆锐,中间平广,像压扁的杏仁,一面涂黑,一面涂白。
黑面上刻着犊的图案,白面上刻着雉的图案。
旁边还铺着一张织毯,毯上画着格子,纵横交错。
“樗蒲?”郗令娴挑了下眉。
“对!”郗颂眼睛亮晶晶的,“路上无聊,玩几局。”
船上日子长,从建康到广陵要走四五日水路,不找点事情打发时间,确实难熬。
“就咱们俩?”郗令娴问。
“加上义兄。”郗颂朝旁边努了努嘴。
郗闻正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听到这句话,温和地笑了笑:“我也就是凑个数,玩得不好。”
这是世家弟子才会熟练的东西,郗闻后来者,勉强能摸透个规则。
郗闻今日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齐,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
他在郗颂对面坐下来,把茶碗搁在一旁,顺手理了理博席上的棋马。
“三缺一。”郗颂叹了口气,托着下巴,“大哥被爹爹布置了一堆公文,他说要在第一日给全批完,再和我们一起玩。”
三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棋子,船舱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郗坚从内舱走出来,身后跟着王珏。
郗坚笑呵呵地说,一边走一边扫了眼矮几上的樗蒲具,“哟,你们几个倒是会找乐子。”
郗颂立刻挺直了腰板:“爹,我们差一个人,您陪我们玩?”
郗坚看了眼儿子,“我若参与,显得我欺负孩子。”
他捋了捋胡子,转头看向王珏,“二郎,听说你樗蒲玩得厉害?”
王珏的目光从矮几上扫过,在那几枚五木上停了一瞬。
“略知一二。”他说。
郗颂瞬间被激起胜负欲,他可是老手,让他看看有多厉害。
郗坚扶须笑道:“你们年轻人玩,我和你们大哥还有公文要批。”
他说完就走。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郗颂看看王珏,不怀好意笑了笑,“王公子,来来来,坐这儿。”
王珏目光越过郗颂,落在郗令娴身上。
“叨扰了。”
四个人,刚好凑成一局。
郗闻温和地笑了笑,把博席往中间推了推:“王公子,你先?”
“不用。”王珏伸手拿起一枚五木,“你们玩到什么程度了,我跟着就行。”
郗令娴抬起了头。
他坐在她斜对面,竹青色的袍角垂在博席边上,手指修长,将那枚五木转得从容不迫。
她拿起骰盅晃了晃,往桌上一扣。
“那就我先。”
五木落定,三黑两白。杂采。
郗颂凑过来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姐姐,你这手气不行啊!”
郗令娴认命地拿起棋马,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郗闻,他掷出一个贵采,可以连走两步,稳稳当当地越过了博席上的第一道关卡。
“义兄手气不错。”郗颂竖了个大拇指。
郗闻笑了笑,微侧头看向郗令娴:“你那枚棋马还在起点附近,小心一会儿被吃回去。”
郗令娴拱拱鼻子,抿唇轻笑。
王珏坐在对面,手指不自觉地叩了一下桌面,极轻。
郗颂掷了个杂采,骂骂咧咧地把棋马往前挪了一小步。
然后把骰盅推到王珏面前:“到你了。”
王珏接过骰盅,抬手掷出五木。
五枚全黑——卢。最高的贵采。
郗颂眼睛都亮了,“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吧!”
郗闻微微颔首:“王公子好手法。”
郗令娴抬起头,看着那五枚黑面朝上的投子,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不是手气好。
她见过他掷樗蒲。
上辈子在一场宴会上,他连掷三把卢,把在场的人赢得面不改色。
有人问他有什么诀窍,他只说了两个字:“巧合。”
最平淡的语气说最气人的话。
王珏拿起棋马,连走三关,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博席中央的位置。
他的棋马离郗令娴那枚还没出起点的棋马,隔了十几格。
“王公子这是胜券在握了。”郗闻笑着说。
王珏放下棋马,微微侧头看向郗闻,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还早。”
“校尉那一手雉也走得不错。只是——”
他拿起一枚棋马,在指间翻转了一下。“有时候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
郗令娴看了眼两人,淡淡地说:“继续吧。”
骰盅又转了一圈。
郗闻笑着摇了摇头,“义妹,你刚才那步棋走得急了,下次可以多等一轮。”
他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郗令娴还没开口,王珏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她那步走得不算急。”他说,“樗蒲这东西,有时候走得慢比走得快好。”
他的目光从博席上抬起来,越过棋马和投子,落在郗令娴脸上。
“对不对?”
郗令娴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胸口那股气又上来了。
她说,“走得快还是走得慢,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只要不挡着别人的道就行。”
王珏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郗姑娘说得也是。”他说,“不过——”
他伸手拿起一枚棋马,往前推了一步,恰好落在了郗令娴那枚棋马的旁边,两个棋子并肩而立。
“有些事不论承不承认,都是天意所定。”
郗令娴看着那两枚挨在一起的棋马,眼皮跳了一下。
郗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王珏和郗令娴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有点撑不住。
一连两局,郗令娴都反胜为败,这让她有点崩溃。
王珏坐在她斜对面,姿态松散,一只手搭在膝上,“你方才那步棋,不该走。”
郗令娴抬起眼看他。
王珏伸手指着博席,“你看,你的棋马停在这里,下一轮如果我走这个位置,你的两枚棋子都会被吃。”
“所以呢?”她问。
王珏微微侧头,表情严肃:“所以你应该求我,让你一把。”
郗令娴盯着他看了两息。
面无表情地拿起骰盅,重重一掷。
全黑。全场最高。
王珏看着那五枚黑面朝上的投子,慢慢地挑了一下眉。
郗颂看着这两人,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过了几轮,郗令娴的手气开始下滑,连着两把都是杂采,棋马被王珏的棋子吃掉了两枚。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吃了王珏的心都有。
王珏看了她两息,轻轻一掷,杂采,只能走一格。
郗颂骤然瞪大眼:“你这——”
“手气不好。”
王珏面色不变,拿起棋马,往前挪了一小格。
郗令娴的战马逃过一劫。
棋局继续。王珏的“手气”似乎一直没有恢复。
他掷出来的点数越来越小,走的路越来越短。
曾经连过三关的棋马稳稳地停在博席中央,像是在等什么人。
郗令娴也察觉到了。她不是傻子,一个连掷三把卢的人,忽然连着五把都是杂采。
这算什么?
郗令娴咬牙。
王珏靠回舱壁上,看着她咬牙切齿,嘴角弯了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