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琅琊王氏来人。
正是王珏,说是要同郗坚商议两淮布防图。
郗家兄妹三正在院中烤肉,闻听来人,郗颂瞬间变脸。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肯定别有目的。”
郗令娴也惊讶于自家弟弟对王珏态度变化之快。
“……你给我闭嘴,让人听见,还当我们两家有仇。”
郗颂冷哼:“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郗叡气得拿橘子扔他,到底是已经官场混过几年的人,他比郗颂冷静理智得多。
忽有王家的下人缓缓走来,为首的是王珏的侍卫,长安。
“见过大公子,我们公子近日得了些新鲜玩意,想着二公子和郗姑娘年幼会喜欢,特嘱咐小的送来。”
郗颂腾地站起来,“不用了,无功不受禄,我们不能平白无故收别人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公子说,大姑娘和二公子留着自己玩或赏人都罢了。”
郗颂又要开口,被郗叡眼风一扫,讷讷怔在原地。
“好热闹,这是在做什么?”
萧昀一袭白色大氅,面如冠玉。
“殿下?您也是来和家父议事的?”
“我可不比王公子日理万机,一个空头王爷哪有什么朝政可议。”萧昀挥手示意身后的下人将礼品拿上来,“听闻郗公欲携家眷回乡祭祖,相识一场,我今日特来与各位告别。”
“殿下此言,微臣惶恐。”王珏伫立在梅花树下,神神色漠然,整个人仿佛蒙上一层灰败的冰色。
郗颂莫名兴奋起来,小声对郗令娴说:“姐,这下热闹了。”
郗令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郗闻默默翻转着铁丝锰子上的烤肉,将已经烤熟的,不动声色夹到郗令娴面前的碟子里。
郗令娴回之一笑,低头默默吃自己盘里的东西。
妹妹不理人,弟弟要吃人,郗叡这个做大哥不嫩恶搞没有待客之道。
“来人,给殿下和王二公子倒茶。“又添了两份案几和杌子。
郗颂抱着肩膀,冷眼睨着不怀好意的两人。
王珏敏锐察觉到郗颂不太友善的视线,“阿颂?”
郗颂别扭地转过脸,不情不愿嗯了声。
“……谁惹你了?”
郗颂欲言又止,郗令娴一筷子烤肉彻底堵住他的嘴。
“没什么,阿颂这两日和我闹脾气,心情不好。”
和他姐闹脾气,迁怒他?
王珏莫名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郗颂的肩膀,“说起来,阿颂也长大了,是时候该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佑安,你说呢?”
郗颂倏然睁大眼,口中的咀嚼速度无形加快。
郗叡失笑,“他还跟个孩子似的,到了官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有郗家给他撑腰,谁敢卖他?”
郗颂哼了声,他其实也不喜欢萧昀,可为了气王珏,他忽然就愿意和萧昀说话了。
他看着萧昀送来的礼品抬手打开了一个,“殿下都准备了些什么好东西?”
“一些小玩意,不值什么钱,留着把玩打发时间就好。”
郗颂看到一双红玛瑙手串,色泽鲜艳浓郁,质地莹润饱满。
郗家要紧的女眷,唯有郗令娴一个。
这手串是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郗颂眉梢一弯,拿过来不由分说套上郗令娴的哦手腕。
“殿下眼光正好,这手串可太衬我阿姐了。”
原本就不太平和的气氛骤然愈发低沉。
若这会还看不出什么,王珏这些年也就白混了。
他偏头对上郗颂的目光。
欠嗖嗖的,有点得意。
真不愧是龙凤胎,和他姐有些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这里怎么还摆了琴案?”萧昀话锋一转道。
“还是焦尾琴?好东西啊。”
萧昀亦是爱好礼乐之人,看到这样的古琴好琴一时不免雀然。
郗颂:“是阿姐,她说赏雪就该要抚琴。”
王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道:“雪景的确要有琴声相合,才别有风味。”
郗颂冷嗤声:“那你来抚琴一首,给我们助兴啊。”
“阿颂,不得无礼。”郗令娴斥道。
“抚琴而已,又有很难?”
王珏施施然起身,走到琴案后,“今日难得聚得齐全,在下愿抚琴同乐。“
满场鸦雀无声。
郗令娴有股不好的预感,王珏从来无利不起早,他岂是轻易能放下身段为别人抚琴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珏慢身在前后落座,修长指尖覆在琴弦,,指尖轻轻拨动 便是一段悦耳悠扬的乐声。
凤求凰?
居然是凤求凰。
萧昀长眸微眯,指节紧攥。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郗令娴的目光被琴声牵引,落在琴案的那双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单是这一双手,就足够赏心悦目。
目光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清绝面庞,剑眉星目,鬓若刀裁。
宽肩窄腰,身形挺拔清隽。
最要紧的事那不论何时都游刃有余闲庭信步的气度,仿佛不论什么对他而言都是水到渠成信手拈来。
琴声初起婉转低回,似山涧流泉、风绕花枝。
前世她撒泼让他弹奏《凤求凰》给她听,明明有所求,却还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一点求人的态度都没有,他拒绝。
当时只道是寻常。
饶他如何英明睿智又如何能料到,《凤求凰》自此再无奏响的机会。
他以身入局,谋的是什么、又得了什么,他全然都不记得了。
那时候风光无限、位极人臣,却总觉不出意趣。
最该陪他共享富贵的人去了,一切都变得那样枯燥。
他至今也不知什么是爱,可他笃定,他绝不能放开郗令娴的手。
他们就是夫妻,不管重来几世,都要生同衾死同穴。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萧昀抚掌一笑,“不愧是王公子,这一曲《凤求凰》实在是风华至极。”
郗叡听到“凤求凰”三个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再大老粗也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郗颂目光愤然。
就知道来者不善,居然摆出这般姿态来勾引他姐!
实在可恶。
郗叡看罢,全然理解了为何妹妹当初会一见倾心,这就是个妖孽!
郗颂生怕姐姐再次被迷了心窍,凑过去,用只有姐弟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阿姐,这人在故意勾引你,你可不能上钩啊。”
郗令娴瞪了他一眼。
郗颂讪笑,“不过我觉得,这般俊俏的男子,天下难寻第二个。”
“阿姐,以阿爹的地位,说你是京口的公主也不为过,你若实在喜欢这张脸,不如让他做你的入幕之宾。”
郗令娴一怔,没好气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别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