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栖鸾阁
郗令娴坐在窗边的软榻,看着对面滔滔不绝了将近一炷香时间的大哥,强忍着把人直接踹出去的冲动。
郗颂听得两眼放光,嗑瓜子的手都僵在半空,一瞬不瞬地盯着郗叡。
“……我是彻底服了,我这担惊受怕了好几天,敢情人家那边所有事都尽在掌握之中。”
郗颂呆住,“这,这还是人吗?脑子怎么长得?”
郗令娴轻敛眉头。
前世虽也总听人夸赞王珏,可这次亲身体验,她也不得不佩服这家伙长袖善舞的本事。
十月初三,建康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细细密密,像一层薄纱罩在整座城。
郗令娴听对面的沈青黛说得眉飞色舞,“太原王氏那个暴脾气,那封奏折,写得跟骂街似的——臣等虽不才,亦非砧上鱼肉,任人宰割。这话就差没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你敢动我试试。”
她放下茶杯,“你说王家的这盘棋,到底是主动,还是被动?”
陈留王入京、淮南王世子遇刺开始……
沈青黛摇头:“除了王珏自己,没人知道。”
“不过这家伙真是太可怕。他什么都算准了!”
“算准世家怕皇帝尝到甜头,这把刀今天砍王家、明天砍他们。算准只要触及九品中正,世家关键时刻一定会抱团自保,还有皇帝身边那些拥趸的忠心不绝对……怪不得我父亲昨日来信说,让我在建康别得罪王家的人,尤其是王珏。”
郗令娴靠在椅背上轻笑。
前世王珏未到而立之年入主中枢,她当时以为这一切是因为他的门第家族。
现在看来还真不全是。
长袖善舞,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世上竟真的有这样的人。
“女郎,陈留王殿下登门拜访,家主让您前去前厅。”
沈青黛见状先告辞。
前厅
郗令娴刚一走进,萧昀目光瞬时看过来。
“郗姑娘,遇刺一案,让姑娘受惊了。”
“小王查案不力,指使郗姑娘和郗家险些蒙受不白之冤,现下又不了了之,小王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今日不请自来,向郗公和郗姑娘赔不是,还望勿怪。”
郗令娴看着那张温和得滴水不漏的脸,微微福身,“殿下客气,朝中局势变幻莫测,许多事远不是殿下一人所能决定,怎能说是您的错。”
“郗姑娘通情达理,倒是小王小人之心了。”
萧昀此番进京,没有再返还封地的意图。
皇帝负隅顽抗失败,让他也彻底看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世家对天下的占有把控,远超皇室。
凭他一人,蚍蜉撼树,根本无力为萧氏皇族计,他唯有为自己计。
“听闻郗姑娘生辰将至,又是及笄之年,郗公想必为掌上明珠煞费心思。”
这话说到郗坚心坎。
“梵梵不许我办得奢靡,可及笄对女子何等重要,我不舍得委屈了她。”
郗令娴:“爹爹,现下陛下垂危,若此刻大兴酒宴,被人拿去做文章只会徒增是非。”
女儿有理,郗坚也无话说。
萧昀:“郗公,恕小王斗胆,郗公对及笄宴当日的布置可已有成算?小王素来最好风雅,若郗公不嫌,小王愿尽献策尽绵薄之力。”
郗坚不无诧异,“女儿家的事,怎好麻烦殿下?臣惶恐。”
“若郗公应允,是小王的福气;至于王爷不王爷,连皇帝都令不出皇宫,一个虚职王爷又算什么?”
“郗公此言,可是羞煞小王了。”
郗坚父女不是傻子,此番话中的献好之意昭然若揭。
“王爷之言过于突然,且容老夫思量思量。”
萧昀礼貌顿首,“是小王唐突在先,应该的。”
他的示好那么明显,对面的郗令娴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
想来也是,这样一个既有家世又有美貌的千金贵女,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的两句示好就软了心肠。
“殿下是想择木而栖吗?”郗令娴倏然问道。
“是也不是。”萧昀音色温和,“我无心择木,惟愿能结识女公子。”
郗令娴兴致缺缺,低笑不语。
萧昀有些姿色,但不足以令她一见钟情。
郗坚若有所思片刻,故意岔开这个话题,萧昀有眼色,说到郗令娴的及笄礼,称若能有鲜花点缀,女公子必然喜欢。
郗坚却道眼下是十月深秋,哪里还有百花盛开?
萧昀:“若郗公应允,一切交给小王来办;女儿是父亲的心头至宝,郗公必定也想给她最好的,不是吗?”
姑娘家都喜欢靓丽鲜花,郗坚想给女儿最好的,思虑一番,点头同意了。
郗令娴喝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小,不管是在广陵还是在建康,她身边从不缺示好爱慕的眼神和为她一掷千金的人。
他若只有这样的招数,妄想她喜欢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萧昀余光望着郗令娴。
她一袭月白色罗纹褥裙,外层罩浅碧色蹙金绣缠枝莲纹纱,圣洁高贵,明艳动人。
他知道身份使然,自己在父女二人那还不值得深信,眼下还愿意和他接触,是因为他根本无力对世家造成威胁。
没关系。
能有机会接触就好。
他是真有点喜欢她的。
……
郗家女郎生辰及笄生辰将至。
好些世家郎君闻得消息,都乞求家中长辈替自己的婚事一争。
都想抱得美人归。
家里的长辈被这等狂言吓得不轻,申斥你哪里来的胆子敢和琅琊王氏抢人?
青年子弟多意气风发,再者男未婚女未嫁,美人属意谁尚且未定,王家何至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他们根本不惧。
郎君们义正言辞,王家求亲之意多明显,郗姑娘这么久没答应他,可见是不喜欢王珏那样的。
女儿家,谁不喜欢嘴甜殷勤会哄人的。
王珏哪里都好,可性子着实不敢恭维,郗姑娘那样明艳的美人儿配他实在可惜。
长辈们被自己儿子说得没底,不由也动了郗家及笄宴那日旁敲侧击一番的心思。
王珏好友陆昀幸灾乐祸将这些传言学给当事人听。
王珏坐在书案后,正在拟写立二皇子为储君的中枢奏折,听到好友的揶揄,顿时沉默。
长安又道:“公子,陈留王这几日频繁出入郗府,据说郗公应允他帮忙料理郗姑娘的及笄礼事宜。”
王珏手下的那份奏折倏然多了一摊墨迹,写了半日的文书就这样作废。
她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