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郗令娴一行人策马回城。
她在郗府门前勒住缰绳,门房的小厮迎上来牵马。
“姑娘回来了。”小厮接过缰绳,似是想起了什么,“姑娘,下午有位路娘子来过,说是留春堂的,想求见姑娘。得知姑娘不在府上,等了一会儿,便先回去了。”
郗令娴正要迈过门槛的脚步顿住了。
路娘子?
“她可说是什么事?”
小厮摇头:“她脸色不大好看,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姑娘一直不回来,便先走了。”
郗令娴心中隐隐觉得不对,“我去一趟留春堂。不必惊动爹爹。”
桃枝追上来,满脸担忧:“姑娘,天都快黑了,您一个人——”
“赵铁山和周武跟着我就行。”
郗府坐落在青溪之畔,距离留春堂几乎隔了半座城;
令娴策马到的时候,留春堂大门紧紧闭着,门板上贴着歇业的告示。
一扇小角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郗令娴径直走向那扇虚掩的角门。
隐隐能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急促压抑,像是在争辩什么。
过道很窄,两侧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
绕过屏风,是留春堂平日里接诊的前堂。
柜台上的药柜被拉开了几格,草药洒了一地,空气里的药味浓得发苦。
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上次买药时见过的云樱;
路娘子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收拾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郗令娴心里咯噔一下。
“路娘子,你们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路娘子看着她,嘴唇翕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郗姑娘——”她眼泪夺眶而出,“求您救命——”
郗令娴蹙眉,“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路娘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我师兄……他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今日午后京兆府的人冲进来二话没说就把人带走了。我问他们凭什么抓人,他们说我师兄……说我师兄有下毒杀人之嫌。”
“这一听便是污蔑,我师兄平日的确喜好研制各式毒药,可他从不会拿来害人,只是出门防身而已。”
路娘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是济安堂。一定是济安堂的人干的!”
她攥着郗令娴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前日,济安堂的掌柜荀东登门,想请我师兄帮忙研制南疆古书记载的一味药剂,那药剂毒性腌臜不堪,极为医者所不齿;我师兄当场拒绝;荀东不死心,又来了两回,软磨硬泡。都被我师兄赶了出去。”
“荀东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我当时就觉得不安,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动了手。”
郗令娴:“官府抓人的名头是什么?”
路娘子擦了擦眼泪,“说济安堂昨日有病人出了事,像是中毒,中毒的症状与我师兄研制的一味毒药极其相似,对方便说两家药铺一向不对付,定是留春堂的人干的——”
“无凭无据,官府就这么抓人?”
“他们收了好处,哪里还需要什么凭据?”路娘子苦笑了一声,“济安堂背后的主子神通广大,我使了银子四处打点,官府的人说,案子查清楚之前,我师兄不能放出来。可谁知道他们要查多久?谁知道我师兄还有没有命出来?”
“郗姑娘,素昧平生,我知道不该麻烦您,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若您施以援手,当牛做马肝脑涂地我也报答您的恩情。”
令娴闭了闭眼。
没记错的话,济安堂是余家的产业,上辈子余氏用来害她自私的毒药就是出自济安堂。
如今又要调配腌臜之物,济安堂的龌龊账必定数不胜数。
她抬手扶起路娘子。
路娘子抬起头,嘴唇哆嗦:“郗姑娘,您——”
“二东家的事,我会让我父亲知会京兆府,他们绝不敢屈打成招草菅人命。”
郗令娴:“你这几日不要开门,也不要让人知道我来过。”
路娘子眼泪还挂在脸上,深深俯身一拜。
郗令娴从角门出来,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怒意和寒意交织,堵得很。
“阿姐!”
“梵梵!”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她抬起头,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挂着两盏风灯。
大哥郗叡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身后跟着的郗颂小跑着跟上,手里还抱着一件披风。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郗叡走到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门房说你家门都没进就又走了,父亲不放心,让我来接你。”
郗颂把披风披到她肩上,“阿姐,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大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透,但郗叡不是蠢人,听到“济安堂”和“余家”几个字,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郗叡看了她一眼,朝身后招了招手。
亲卫立刻上前,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丢了过去。
“拿着我的腰牌去京兆府,告诉他们,留春堂的东家是我郗府大姑娘的友人,之前救过我家姑娘。若是有人借机生事、栽赃陷害,让他们想清楚再动手。”
那亲卫接过腰牌,翻身上马,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郗令娴跟着哥哥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一盏小小的铜灯。
郗令娴靠着车壁坐下来,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
郗颂从旁边的食盒里翻出一只茶壶,倒了半盏温茶,递到她面前。
“阿姐,喝茶。”
郗令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从喉咙一路暖下去,熨帖着发紧的胸口。
郗颂歪着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忍不住问道:“阿姐,你说这事会和余氏他们有关吗?”
郗令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说呢?”
郗颂嘴巴张了张,“她居然这么可怕,枉我之前差点把她当亲娘一样。”
将余氏当做亲娘的又何止是郗颂,上辈子的她又何尝不是。
“她心思歹毒又心机深沉,你我到底年纪小,一时被蒙骗也情有可原。”
“阿姐,我们告诉爹爹,让爹爹休了她!”
“余家还在,余皇后和太子还在,这般不给朝廷面子,别人会怎么议论郗家?”
郗颂不解:“可宫宴那日爹爹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还怕一个皇后和太子?”
“皇帝一人的脸色,甩也就甩了;可余家及其党羽,还有皇后和太子身后的拥趸,岂能同时招惹?我们郗家如今又是树大招风,保不齐谁还会在背后放冷箭,到时候,双拳难敌四脚,又该如何呢?”
郗叡抬眼看过来,眸光讶异,“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我以前是不愿意琢磨这些,又不代表我真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
郗颂挠挠头,“可我真的不太懂。”
“那就慢慢学,让大哥教你。”
郗叡瞥了眼。
郗颂瞬间打个冷颤。
读书习武都快要了他半条命,还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