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转弯处,两拨人马不期而遇。
郗令娴看到骑在黑马上的身影。
玄色骑装,身姿修长,端方持重,像是这山间最从容的一缕风。
怎么是他。
沈青黛最先反应过来,压着嗓子“呀”了一声:“王、王大公子?”
纪如川也看清了来人,随即拨马上前半步,拱了拱手,“王公子。”
王珏的目光从三人面上掠过,
微微颔首,声音不咸不淡:“纪少爷,沈姑娘。”
“王公子也来跑马?”沈青黛硬着头皮接了一句。
“嗯。”王珏淡淡地应了一声。
郗令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纪如川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正想说些什么把这场面揭过去,王珏却先开了口。
“九龙山的跑马道我许久没走了,今日正好遇上,不如一同跑一程?”
纪如川和沈青黛对视一眼。
王珏是什么身份?
琅琊王氏的嫡长孙,王盾的儿子,这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他开了口,他们怎么好拒绝?
“纪如川斟酌着措辞,“王公子有雅兴,我们自然——”
话没说完,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他。
郗令娴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从两人身侧窜了出去。
赤红的骑装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便冲出去数丈远。
王珏看着那团远去的火焰,目光微微一凝。
随即缰绳一抖,黑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便追了上去。
沈青黛和纪如川落在最后,面面相觑。
山道上,赤红与玄黑一前一后,马蹄声如急雨。
郗令娴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眉头微微蹙起,手中马鞭一扬,催得更急。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太荒唐太可笑,她追在他身后的时候,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现在却为了得到她父兄的襄助放下身段。
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
可惜,她已经不想看见他,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要和她并辔而行。
郗令娴咬着唇,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郗姑娘的骑术,比我预想的要好。”
她没理。
“不过,”那个声音又响起,“这条路我走过许多回,前面有个急弯,姑娘若是第一次来,还是慢些的好。”
郗令娴攥紧了缰绳,虽不知他话的真假,以防万一还是放慢了速度。
黑马终于追了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王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赤红的骑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柔软纤细的轮廓,面容柔美,一头乌黑的秀发梳两个长辫子垂在身前。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的山道上,下颌微微绷紧,一言不发。
王珏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控着马,保持着与她半个马身的距离。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赤红的衣袂和他玄色的袖口,偶尔交缠在一处,又飞快地分开。
山道尽头,王珏的马率先冲过那棵老枫树,领先了半个马身。
郗令娴紧随其后。
她勒住缰绳,脸色不太好看。
方才那一瞬,头顶的树枝勾住了她的头发,猛地一扯,若不是这一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王珏控着马转过身来,见她一手捂着发髻,他笑了一下。
“这一局,是我胜之不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再比一场?”
郗令娴没有理他。
她翻身下马,朝路边的小溪走去。
王珏将缰绳随手丢给气喘吁吁追上来的长安,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身后,沈青黛和纪如川终于赶到了。
沈青黛跑得面红耳赤,抱着马脖子喘气:“这、这两人是骑马还是飞啊……”
赵铁山和周武带着侍卫队也到了,正要跟过去,被长安笑眯眯地拦住了:“两位大哥歇歇脚,喝点水。”
赵铁山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
溪边有一片浅滩,溪水清浅,底下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
郗令娴在溪边蹲下来,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头发已经被树枝勾得散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珠花上的珠串歪歪斜斜地挂着,狼狈得很。
她伸手拆开发辫,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她掬了一捧溪水,重新梳发。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倒影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王珏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
风穿过树梢,红叶簌簌地落了几片,飘进溪水里,顺着水流慢慢远去。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同样身着红衣的女子,在一片他看不清背景的光影里,朝他奔来。
她的裙摆在风中飞扬,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明亮的、近乎灼人的笑。
她朝他伸出手。
王珏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目光落在溪边那个红衣少女的背影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画面,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记忆。
那是什么?
是梦?是幻觉?还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郗令娴身上。
她正低头梳理头发,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清媚的五官衬着赤红的骑装,明艳如画。
世家贵女看不上她张扬跋扈的做派,却从无人质疑贬损她的容貌。
方才那个画面里的红衣女子,和她……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郗令娴终于梳好了头发,将金钗重新插好。
她转身时,对上王珏的目光。
溪边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王公子。”她开口,“我想家兄已经跟您说清楚了。”
“家父没那么大的野心,也不希望我为联姻牺牲自己。所以——”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您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以她的身份,对王家人说这样的话,实在算不上得体。
可她不在乎。
该说的迟早要说,拖得越久,越麻烦。
说完,她做好准备。
等着他恼怒,等着他黑脸离开。
可王珏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清清冷冷,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让人觉得有一层薄薄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郗姑娘。”
他开口,“令尊的意思,在下明白。”
“令尊不想让姑娘的婚事成为筹码,这是为人父的一片苦心,在下很是敬佩。”
“但在下今日前来,不是为郗公。”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口深井,水面平静无波,可你不知道井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那深水里,沉着什么。
“我和姑娘之间有些误会,此番贸然前来,是要与姑娘说明白。”
“琅琊王氏看似风光,可这些年明里暗里结的仇家不知几何,自幼环境使然,我对每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人,都是谨慎提防为要,自然也包括突然出现的郗姑娘你。”
“你初回建康,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便对我大献殷勤,我心中狐疑之余难免怀疑你背后别有用心;姑娘可以说我小人之心,然形势所迫,我也不愿如此。”
郗令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剖心置腹的话,她若不是重来一世,没准真就被他打动了。
“王公子,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不止是我父兄不愿我联姻王氏,我也不愿意嫁你。”
王珏眉心轻拧着点点头,“理由是什么?”
“我不喜欢你了,你不是我想要的郎君,这就是理由。”
他嘴角漾起一抹笑,那笑容郗令娴太熟悉。
无外乎是笑她小女儿心思幼稚,世家大族谁不是为家族利益权衡、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她为家族所奉养,居然只顾自己的心性,他觉得她可笑又愚蠢。
“郗姑娘,王、郗两家若是结合,于两家是有利无弊,政治厮杀向来是与虎谋皮,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况且,郗姑娘不是自称喜欢我吗?这么快就出尔反尔?”
郗令娴微微扬起下巴,“广陵的俊俏小倌儿,得到本姑娘一句喜欢的不知几何,王公子若要论这个,可就没意思了。”
王珏眸色微沉。
好大胆的女人,拿他和小倌儿比。
“美丽的女人总能多一分优待,姑娘这话虽无礼至极,我且不生气。”
他侧过脸,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划过。
郗令娴被这句话噎住。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方向:“王公子,王氏坐镇中枢,治国安民,为天下敬仰,我父亲从不计私怨,平衡朝堂和世家矛盾,两家已然勠力同心,你们王家何必非要联姻?”
“乱世人心易变,盟约转眼可以就是废纸一张。”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里,一动不动,像一条蛇盯住了猎物,“你可以理解成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绑在一起后的利益共享。”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王公子,我把话说明白些。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给你,你的母亲和你的两个妹妹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你若娶我,小心家宅永无宁日。”
王珏看着她,往前迈了半步。
郗令娴后退,一脸防备。
他微微俯下身,姿态依旧是世家公子的从容矜贵。
“两家联姻,你嫁的是我,你管别人喜不喜欢你做什么?”
“王公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也不喜欢我不是吗?你眼底的腻味厌烦可骗不了人。”
男人冰冷的鸦睫眨了眨,“喜不喜欢你,和愿不愿意娶你,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
郗令娴愕然张了张嘴。
这么森冷无情的话,亏他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