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学校很低调,学习成绩中上,不拔尖也不落后,不参加社团不竞选班委,上课来下课走,话很少。
但每学期的“最受欢迎同学”评选,他永远排第一——连那些不认识他的人,都选他。
四个孩子,四个样。
安儿像山,沉稳,厚重,不动声色。
宁儿像水,清灵,柔韧,润物无声。
壮壮像风,狂野,奔放,来去无踪。
思北像月,清冷,皎洁,可望不可即。
他们只要没有突发情况,每天都坚持练武。
从小跟着李?圣打基础,现在基本功都很扎实,各类拳法打得行云流水,刚柔并济,最不济的宁儿两个成年男子都很难近身。
李?圣今年三十九了。
常年在部队,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腰板笔直,肩膀宽厚,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脸上添了几道皱纹,额头上那道最深,是这些年操心操的。
头发倒是没怎么白,只是两鬓有了几根银丝,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穿军装的时候,肩上的牌子换了,现在是两杠三星,上校。
他是京津卫戍区警卫师的副师长,分管作战和行政。
这个位置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正合他意。
太显眼了是非多,太边缘了消息闭塞,现在这样,刚刚好。
傅芠比他小一岁,三十八了。
在警卫师医院挂了个副院长的职务,副团,少校。
平时坐诊、带学生,偶尔下乡巡诊,忙起来脚不沾地,闲下来就在书房里写东西。
她保养得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皮肤白净,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头发还是那么黑,梳着两条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穿军装的时候英气,穿便装的时候温婉,两种气质在她身上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动人。
两人的感情还是老样子——不腻,但谁都能看出来。
李?圣每天出门前,傅芠会帮他整理一下领口。
李?圣嘴上不说,但每次都会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等她出来,看她一眼,才走。
俩口子一直都是警卫师里的模范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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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养蜂夹道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骑车人经过,车铃声在雪雾里显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青砖墙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墙头的枯草被压弯了,垂下来的雪团偶尔掉一块,落在石板上,噗的一声,轻得像叹息。
东院的门开着。
忠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门前的雪。
他老了,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穿一件灰布棉袄,腰里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是从灶房带来的。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李?圣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铲忠伯扫成堆的雪。
其实已经铲干净了,但他还是铲,一锹一锹的,把雪铲起来扔到旁边的树坑里,动作不急不慢,很有节奏。
傅芠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勾头往门外两人望了一眼,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都想孩子们了,又不好说出来,拿着扫把、铁锹把刚扫过的路又清一遍,实则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接到孩子们。
每周末,两人都会带着孩子们回来住,一方面是为了陪忠伯,另一方面李?圣分的三室一厅的师职房住不下这么多人,这处养蜂夹道的院子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特别是今天,即是周末,也是安儿和宁儿大学放寒假的日子。
几人早早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把炕都烧了起来。
“圣哥。”傅芠看了眼正屋墙上的挂钟,“安儿该到了吧?”
“应该是到了。”李?圣直起腰,把铁锹上的雪磕了磕,“火车不晚点的话,这会儿该出站了。”
“忠伯,外面冷,你和圣哥快点进屋,别冻着了。”傅芠对着两人道,“安儿出了火车站到家还得一个小时呢,时间还早。”
两人看了看天色,确实是,应了一声,进了东院的门。
东院是李?圣、傅芠和忠伯住的,西院是孩子们住的。
两院之间那道墙,东厢房和西厢房之间的那道门,平时开着,铜锁挂在门鼻上,从来不锁。
李?圣去了正房,忠伯跟着傅芠去了灶房。
正屋不大,一明两暗,明间是客厅,暗间是卧室和书房。
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格子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
有孩子们的,有全家的,有忠伯、静宜、阿默、小草、狗子他们的,有在延安拍的,也有在北京拍的,黑白的,有些泛黄了,但大家伙都笑得很欢。
靠着北墙放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有医学的,有军事的,有几本小说,还有几本俄语教材。
那是宁儿的,她学法律的同时,还选修了俄语,每个周末回来都要翻一翻。
窗子是木框的,老式的那种,推开的时候会吱呀一声响。
李?圣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听着灶房里叮啷咣啷的切菜声和阿芠、忠伯的交谈声,心里默算着孩子们回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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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儿下了火车,把军帽正了正,提步往外走。
北京站是新盖的,那会儿还叫“北京站”,三个字挂在楼顶上,在雪雾里看不太真切。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赶车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扯着嗓子喊“同志让一让”的,热闹得很。
安儿背着军用背包,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不慢,一米八一的个子在人群里像旗杆一样显眼。
他没往养蜂夹道走,出了站就直奔公交站台,找去北京大学的车。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军大衣上,一会儿就积了一层白的。
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雪地里的松树。
车来了,他上去,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露出外面模糊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