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长家在村子中间,是村里唯一的砖瓦房,青砖到顶,门楼高耸,两扇黑漆木门又厚又重。
门楣上刻着“积善之家”四个字,已经有些年头了,字迹斑驳,但从开间和高度能看出当年修这宅子的人花了多大的本钱。
院墙比普通人家高出大半截,墙头上抹了碎玻璃,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院子里静悄悄的,护院的那七八个人大概以为不会有事,也跟着早就睡了。
叶小山站在院墙外面,贴着墙根站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驳壳枪,还没想好怎么进去。
翻墙动静太大,院墙上的碎玻璃是个麻烦。
敲门更不行,那两扇黑漆木门的门环敲起来响彻半条街。
最后,还是把枪插回腰间,两手扒住墙头,打算翻墙进去。
就在他快要撑上墙头,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脚踝。
叶小山浑身一僵,另一只脚本能地往后蹬,蹬空了。
“下来。”
声音不大,但叶小山听得清楚。
李?圣。
叶小山在墙头僵了一瞬,咬着刀说不出话。
李?圣的手扣在他脚踝上,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紧,不像是在拉他下来,更像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叶小山从墙头上滑下来。
李?圣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着。
夜很黑,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叶小山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烧着什么东西的红,像一块炭被风吹亮了内里的火。
“副团长。”叶小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别拦我。”
“我不拦你。”李?圣说。
叶小山愣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李?圣道。
叶小山看着他。
“你今晚要是在这里栽了跟头,不值。”
叶小山不说话,攥紧的手在发抖。
“叶秀胳膊上的那些伤,你都看见了。”李?圣的声音不高,“今天在支书家里,我也打听了,这个保长不光动了她,村里被他祸害过的姑娘不止一个。区上来人查过,被挡回去了。往上告,告不出去。”
叶小山的呼吸重了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
“这种人,”李?圣顿了一下,“该死。”
叶小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终于有人替他说出了这两个字。
从他看见叶秀胳膊上那些淤痕的那一刻起,这两个字就一直堵在他胸口,像一块石头,搬不动,咽不下,吐不出来。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想他娘是怎么死的,想他妹妹是怎么活的,想这个村子是怎么沉默的,想那些护院是怎么嚣张的。
他想了,可他想不出办法。
他只是一个当兵的,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拿枪翻过这道墙,毙了他。
“副团长,我不怕死。”叶小山的声音哑了,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你不怕死。”李?圣说,“但你怕不怕被开除?”
叶小山猛地抬起头。
“处分命令还没下来。”李?圣看着他,“你今晚翻进去,不管成不成功,明天就得上军事法庭。
没脱军装去杀人,你以为杀的是保长?你杀的是部队的纪律。你要真栽在这儿,就真的要被开除军籍了。”
叶小山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就不要咽。”李?圣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有仇不报非君子,但不能这么报。”
李?圣站在叶小山面前,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许久。
叶小山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但攥紧的拳头还没松开。
“先回去。”李?圣说。
叶小山没动。
“我说了,这仇要报。”李?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不是你这么个报法。
你拿枪翻墙进去,砰砰几枪,人是死了,你呢?你跑得掉?就算你跑掉了,部队查下来,你能瞒得住?你妹妹怎么办?刚出火坑,你又要把她推进去?”
叶小山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能报仇,又能洗脱嫌疑,那才是水平。”李?圣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叶小山站在原地,看着李?圣的背影融进黑暗里。
许三壮从墙根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李?圣走了。
叶小山站了几秒钟,跟了上去。
三人回到叶家院子的时候,赵铁牛和刘满仓都没睡。
两人坐在窑洞门口的石墩上,等着他们,看见三个人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赵铁牛张嘴想问什么,被刘满仓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话又咽回去了。
李?圣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把几个人扫了一圈。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半明半暗的,每个人的脸都像罩了一层纱。
“今晚的事,”李?圣说,“谁都不知道。”
没人说话。
“小山出去过没有?”
“没有。”许三壮第一个接话。
“没有。我在炕上躺着,感觉小山一直在他位置上。”赵铁牛说这话的时候脑子转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也没看见。”刘满仓跟着道。
李?圣点了点头,走进窑洞,躺下了。
而另一边窑洞内,叶秀躺在炕上,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芠听到隔壁窑洞安静下来,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众人就起来了。
叶秀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两颊被烤得发红,看起来比昨天多了点活人气。
她看见李?圣出来,站起来叫了声“李副团长”。
“傅队长呢?”
“在呢。”傅芠听到动静从窑洞抬出了个头。
“阿芠,收拾收拾,咱们一会儿就出发。”
“都收拾完了,你快去洗漱。”傅芠看了李?圣,“我去给你拿毛巾。”
李?圣嗯了一声,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
初秋的早晨凉意已经有了,露水把院墙根下的柴垛打湿了,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黄土味。
吃过早饭,李?圣带着叶小山和叶秀去了支书家进行了报备,这户人家都跟着部队走了,但要保留他家的房屋和土地的权属关系。
手续办完,几人出了村子,上了官道。
走了大约五里地,李?圣忽然拐下官道,往西边的一道山梁上走去。
“李副团长,走错了,回团部是往东。”许三壮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知道。”李?圣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