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医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嘴唇动了动,满是感激与错愕。
“去吧。”傅芠说。
王军医转身走了,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中午吃过午饭,傅芠对马国良道:“马副队长,下午两点半把卫生队所有人集合到院子里来。”
马国良愣了一下:“所有人?”
“没错,所有人。除了站岗的、卧床的伤员,其余人员全部到场。刘军医、王军医、看护班、卫生员班,还有担架排,一个都不能少。”
马国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转身去安排了。
到了下午,卫生队院子里挤满了人。
院子本就不大,从屋里搬来几张凳子,坐不下的人,便齐刷刷站在院中。
刘军医坐在最前排,王军医挨着他身旁落座,身子微微蜷缩,尽量往边上靠。
李桂兰带着看护班的五个女娃坐在第一排,一个个挺胸收腹,坐得笔直。
卫生员班七个人站在右边,还是那副散漫样子,有歪着头的,有抱着胳膊的,有把脚踩在门槛上的。
牛大山带着担架排的人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傅芠站在桌前,把《战地急救手册》放在桌上。
“今天叫大家来,不说闲话,只谈正事。”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从今天起,卫生队全体人员,包括担架排的同志,必须接受培训。不培训完,不允许上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牛大山在后头嘟囔了一句:“担架排也要培训?我们就是抬担架的,要学个啥?”
傅芠听见了,没有发火,也没有装作没听见。
“牛排长。”她看着牛大山,“担架排的核心任务是什么?”
牛大山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抬伤员啊!”
“抬到哪里?怎么抬?什么样的伤员用什么姿势?搬运过程中伤员病情变化了怎么办?遇到敌人炮火怎么转移?”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牛大山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根本答不上来。
“抬担架不只是有力气就行。”傅芠说,“搬运不当,轻伤变重伤,重伤变死亡。你们担架排的每一次搬运,都关系到伤员的命。你说要不要培训?”
牛大山顿时哑口无言,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傅芠拿起桌上的《战地急救手册》,翻开第一页。
“这本册子,是我在延安编写的,内容涵盖战场上最常用的急救技能——止血、包扎、固定、搬运、常见创伤处理、防感染。你们每人抄一份,不识字的来找我,我教你们念。”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傅队长编的?”李桂兰瞪大了眼睛,看看那本册子,又看看傅芠。
“马副队长。”傅芠看着他。
“到。”马国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你在这队里待的时间最长,识字也最多,誊抄的事你来安排。每人一份,一周之内抄完。抄不完的,晚上加班抄。”
“是。”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第一课。”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一个人体,标出了大动脉的位置。
“今天讲止血。战场上,超过半数的牺牲,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是失血过多没能及时止血。血止不住,再好的医术也回天乏术。”
她指尖指着手册上的人体图示,清晰标注出全身大动脉的位置,逐一讲解:“战场上最易受损的大动脉,集中在颈部、腋下、腹股沟、大腿内侧,这些部位一旦受伤,必须立刻止血,一秒都不能耽搁。”
说着,她拿起一根止血带,在自己手臂上现场示范:“止血带包扎,记住三个字:上、紧、记。
上,就是扎在伤口上方、靠近心脏的位置,距离伤口五至十厘米处;紧,以止血为标准,不可过紧损伤神经;记,包扎完成后,要在伤员的止血带上明确标注包扎时间,精确到几分几秒。”
傅芠放下止血带,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叮嘱:“止血带包扎后,每隔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必须松开一至两分钟,恢复肢体供血。若是长时间紧绷不松解,短短几个小时,肢体就会因缺血坏死,彻底废掉。”
“这些要点,我先带着大家实操三遍,把手法练熟,晚上再由各组组长,带着大家慢慢对照手册认图、记要点,不要求今晚就全会,接下来三天,每天都反复练止血、练包扎,把基础打牢。”
傅芠语气诚恳,“急救本事是救战友命的,急不得、快不得,必须一遍一遍练,练到肌肉记住动作,哪怕打仗时慌了神,也能下意识做对。”
此刻,院子里再无一人出声质疑。
李桂兰紧紧盯着傅芠的示范动作,双眼亮晶晶的,手里暗暗比划着包扎手法;
二妮站在她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刘军医靠在桌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频频点头,对这样循序渐进的安排十分认同;
王军医缩在角落,虽依旧低着头,却不再茫然失神,默默记着傅芠说的每一个要点;
牛大山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从一个更近的角度看着傅芠的动作。
“马副队长。”傅芠转头吩咐,“接下来三天,专门练止血和基础包扎,你和刘军医负责带卫生员班、担架排,我带看护班,王军医负责协助教学,咱们分组实操,手把手教。手册第一章,三天内分批誊抄完,发给大家对照学习,不识字的同志,由各组组长抽空教认关键图示和字眼,慢慢学、不催促。”
“是。”马国良腰挺得笔直。
傅芠再次扫视众人,朗声说道:“现在,分组开始实操练习,两两一组,互相练止血带包扎,动作不对的随时喊,咱们一一纠正!”
人群迅速散开,两两结对开始练习,院子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请教声,氛围认真又热烈。
傅芠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稍稍安稳。
只要大家肯下功夫练,总能把这些救命的本事练扎实,到了战场上,就能多活一个人。
只是不知道李?圣那边怎么样了?
连夜赶去旅部,那些物资能不能顺利拿到?
正想着,院外传来王石头的声音:“傅队长,团里叫您去开会。”
“是李副团长回来了?”
“是,李副团长带着物资回来了,团长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