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埋头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个人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白净,和赵大河站在一起,一个像铁匠,一个像教书先生。
“这是周明远,团政委。”赵大河介绍。
李?圣敬了个礼,“政委。”
周明远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李?圣同志,欢迎欢迎。早听说了你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文件。
三个人坐下来。
赵大河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窑洞里慢慢散开。
“李副团长,既然来了,我也不跟你客套。十五团现在的情况,你大概也知道一些。沙家店打残了,现在全团不到九百人,三个营,没有一个满编的。”
赵大河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李?圣。
“旅里让你来当副团长,分管作战和警戒。我直说,现在这个团,能打仗的人不多,能指挥打仗的更少。
你来了,我希望你能把作战这一块抓起来。还有,老薛,就是薛副团长没从后方医院回前,他的工作你也兼着。”
李?圣听着,没有说话。
周明远在旁边补充道:“?圣同志,赵团长的意思是,你刚来,先熟悉情况,不急。团里的日常警戒、作战训练、战术制定,还有老薛负责的后勤保障,这些你先慢慢上手,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商量。”
赵大河哼了一声,“商量什么商量,仗打起来谁跟你商量。李副团长,我听说你之前在前委警卫连工作,保护首长的,现在来前线任副团长,这是委屈你了。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十五团,就得干活。干得好,我服你。干不好,别怪我不给面子。”
周明远皱了皱眉,“老赵,你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实话。”赵大河打断他,“部队打残了,没时间客套,也没时间讲人情。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趁早滚蛋。”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李?圣看着赵大河,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赵团长。”他说,“我刚来,不了解部队,不了解情况。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团里的情况摸清楚。到时候你再决定,我是不是能干活的人。”
赵大河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
他看着李?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赵大河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他从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镇定,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眨眼的从容。
赵大河把烟叼在嘴里,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
“好。三天,三天之后,我要看你拿出东西来。”
傅芠跟着王石头往后沟走。
后沟在村子的最里面,沿着小溪往上走,走到溪水快断流的地方,有一排矮矮的土坯房。
王石头指着那排房子说,“傅队长,那就是卫生队。”
走近了,傅芠看见房子门前挂着几块纱布,纱布被太阳晒得发黄,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像几面投降的白旗。
院子里没有人。
王石头喊了一声,“马副队长!马副队长!”
一个瘦瘦小小的人从一间房子里钻出来,四十来岁,驼背,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小小的,但很亮。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全是药渍和血渍,五颜六色的,像一件抽象画。
“马副队长,这是新来的傅队长。”王石头介绍。
马国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伸出手,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傅队长,你好你好,我姓马,马国良。”他的声音有点尖,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可把你盼来了,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傅芠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嫌弃他手上的污泥。
“马副队长,你先带我看看。”
马国良点点头,转身带她走进那排土坯房。
房子一共五间,第一间是门诊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听诊器、几个药瓶,还有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几把剪刀和镊子,都生了锈。
第二间是药房,靠墙摆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稀稀拉拉放着一些药瓶,大部分是空的。
傅芠扫了一眼,碘酒只有小半瓶,磺胺粉只剩一个底,麻药压根没有。
第三间是病房,说是病房,其实就是一个大通铺,铺着干草,草上铺着褥子。
现在躺着三个伤员,一个腿断了,用夹板固定着,疼得直哼哼;一个胸口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渗出来的血,颜色暗红;还有一个躺在最里面,一动不动,盖着被子,看不见脸。
通铺上还挤着十来个轻伤员,或靠或躺,身上的纱布早就被血和汗浸硬了,只能咬着牙熬着。
“那个是重伤员?”傅芠指向盖着被子的问。
马国良摇摇头,“那个不是伤员,是个逃兵,抓回来挨了处分,发高烧,在这躺着。”
傅芠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第四间是手术室,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张木板床,一盏酒精灯,几把手术刀和止血钳,消毒全靠煮沸。
傅芠拿起一把手术刀看了看,刀口已经钝了,切豆腐都费劲。
“就这些?”她问。
马国良苦笑了一下,“就这些。原来还有几把好一点的,沙家店那一仗用坏了,坏的坏,丢的丢,现在就剩这几把。”
第五间是马国良的住处,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一些医书和病历,枕头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罩被烟熏得漆黑。
马国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条件简陋,傅队长你将就着看。”
傅芠看完一圈,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五十个人的卫生队,她以为至少能有个像样的手术室,有个靠谱的军医班子,有足够的药品和器械。
但现实是——手术室是一个空架子,药品少得可怜,器械锈迹斑斑,看着处理伤患的手法.......就是个'二把刀子'.......没把人治死了真是奇迹.......
这不是卫生队,这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