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接着念任职命令。
每念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就站起来,应一声“到”。
声音有的洪亮,有的低沉,有的还带着点年轻人的紧张,但每一句“到”都是硬的,没有半点含糊。
“李?圣!”
“到!”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扎实。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队列前面。
“任命你为警卫连一连连长。”
“是!”
秘书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念下去。
“傅芠!”
“到!”
她站起来,声音清亮。
“任命你为卫生队副队长,负责医疗救护和药品管理,并兼任前委机关随行医护。”
傅芠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只是继续在警卫大队兼做医护工作,没想到会单独任命为副队长。
她定了定神,应了一声“是”,也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李?圣旁边。
她站得很直,个子在女同志里算高的,但在一院子男同志中间还是显得单薄了些。
可她往那儿一站,谁都不会觉得她是个需要照顾的人。
名单继续往下念。
机要科、电台队、侦察排、供给处........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身影站起来,一声声“到”在窑洞外此起彼伏,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任命念完了。
秘书长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同志们,”他说,“为什么要叫‘昆仑纵队’?首长说,昆仑山是咱们国家最高的山,是最结实、最稳当的山。
我们留在陕北,就是昆仑山,就是插在敌人心口上的一把刀。不管胡部来多少人,不管他有多少飞机大炮,我们在这儿,延安就还在,陕北就还在,老百姓的心就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傅芠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垂下眼睛,看见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昨晚的露水和今早的黄土,湿的,黄的,黏在一起,糊了一层。
“最后说一件事,”秘书长又道:“为了保密,从今天起,我们每个人都要有化名。这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不暴露目标,是为了保护陕北的老百姓。
敌人不知道我们在哪,就不敢乱炸乱打,老百姓就少受损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放回了口袋。
“为了保密,我就不念了,会后会安排机要秘书一个一个通知。总之一条,从今天起,你们叫我的时候,不要叫原来的称呼,叫——史林。”
窑洞外的枣树下,人群渐渐散开了。
秘书长——不,史林同志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掀开门帘进了窑洞。
剩下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人脸上带着兴奋,有人神色平静,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拍打裤腿上的灰。
傅芠还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
“为了保密,每个人都要有化名。”
她想起在后世资料里看到过:
首长的化名叫“李德胜”,取“离得胜”之谐音,离得延安,取得胜利;
“钟先生”的化名叫“胡必成”,寓意必定成功;
秘书长的化名叫“史林”,他是纵队司令,“史林”有“司令”谐音之意;
宣传部长的化名叫“郑位”,对应其政治委员身份,取“政委”谐音。
傅芠抬起头,看了看天。
陕北天很高。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天地大,是她站的位置太大了——历史的正中间,课本里的“伟大转折”,那些后来被写进诗、拍成电影的人。
可她自己呢?
一个刚任命的卫生队副队长,鞋上沾着露水,站在人群里不起眼。
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是。
不可思议。
又觉得,很幸运。
一旁的李?圣碰了她一下:“想啥呢?这么入神?”
傅芠扭头冲他咧嘴一下,“没啥,就是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李?圣刚要再打趣她两句,就看到汪大队长站在窑洞口,朝他们四个警卫连长招手:“你们几个,跟我来。”
李?圣看了傅芠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低声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跟着汪大队长走了。
四个连长,高矮胖瘦不一,但走路的姿势都一样——腰板直,步子稳,落脚有声。
这是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痕迹,抹不掉的。
傅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窑洞拐角。
汪大队长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后面四个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李?圣走在最后面,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肩宽腰窄,两条腿像圆规一样又直又长。
“傅芠同志。”身后有人叫她。
傅芠转过身,是秘书长身边的机要秘书,姓黄,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
“直属队的会在那边开,跟我来。”
傅芠跟着他往沟里走了几十步,拐进另一孔窑洞。
窑洞不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灰布军装,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看手里的文件。
傅芠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供给处的老孙,卫生队的队长老梁,炊事班的老马,还有一个是管理科的,姓张,三十出头,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和气。
“坐吧。”老梁朝她招招手,指了指身边的板凳。
傅芠坐下来。
老梁四十来岁,是个老红军,长征过来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他是卫生队的队长,傅芠的顶头上司。
会开得不长,半个时辰就散了。
主要是分派任务——谁负责药品管理,谁负责伤员救治,谁负责卫生防疫,谁负责随行医护。
傅芠领了药品管理和随行医护两项,老梁说:“你懂西医,英文也好,那些药瓶子上的洋文,咱们队里就你能看懂。药品这一块,你多操心。”
散会后,傅芠从窑洞里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雾气散尽,陕北的天蓝得不像话,像一块巨大的蓝布,从东铺到西,没有一丝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