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要了。”她又挑了一双黑色皮鞋,一个手包。
李?圣挑了一身深灰色西装,一件白衬衫,一条领带,还有一双皮鞋。
老板眉开眼笑,算账的时候,报了个数。
傅芠嫌贵,又砍了砍价,最后成交。
付的是法币——从洋人箱子里弄出来的那些。
出了门,车夫还在等着。
换上西装的李?圣,和刚才判若两人,挺拔儒雅,像个留洋回来的先生。
傅芠挽着他的胳膊,旗袍皮鞋,端庄秀丽,谁看了不说一句“郎才女貌”。
车夫笑着竖起大拇指:“哎呀,先生太太这一换,我都不敢认了!这才是华懋饭店该有的样子!”
两人上了车,往华懋饭店去。
路上,车夫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上海的事。
“二位从外地来吧?听口音像是北边的。”
“是。”李?圣道,“从北平来的。”
“北平好地方啊!”车夫道,“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那个气派!不过要说热闹,还得是上海。二位来得正是时候,日本人走了,美国人来了,租界那边现在热闹着呢!”
傅芠问:“租界现在谁管?”
“乱着呢!”车夫压低声音,“法国人英国人还没回来,美国人刚到,现在是三不管。有些地方,黑帮说了算。
前两天我一个兄弟拉客去霞飞路,刚到那就被人拦住要‘保护费’,不给钱不让走。我那兄弟机灵,趁人不注意,拉着客人就跑,差点没让人追上。”
傅芠和李?圣对视一眼。
“不过二位住华懋饭店,那地方安全。”车夫又道,“那饭店是沙逊大厦,英资的,有保镖有巡捕,没人敢在那儿闹事。住的都是洋人、大老板,前几天我还拉过一个美国军官去那儿,穿得可神气了。”
李?圣问:“你经常在火车站那边拉客?”
“是啊,十几年了。”车夫笑道,“火车站、码头、饭店,这几个地方熟得很,二位在上海这几天,要用车,随时招呼我,我随叫随到。我姓周,叫周阿根,叫我阿根就行。”
李?圣点点头:“好,阿根师傅,明天可能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阿根笑道,“给先生太太拉车,是我的福气!”
说话间,黄包车一路往前,穿过几条街,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的建筑更加气派,霓虹灯更加璀璨。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黑沉沉的江水,和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黄包车在一座高楼前停下。
“到了!”阿根指着前面,“先生太太,这就是华懋饭店。”
傅芠抬起头,看见一座宏伟的建筑矗立在眼前——花岗岩的外墙,高高的塔楼,一排排拱形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大门上方,几个金色的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CATHay HOTEL”
华懋饭店。
大门是旋转的,玻璃擦得锃亮,能看到里面的大堂,富丽堂皇。
门口停着几辆小汽车,穿着制服的门童正在替客人开门。
傅芠深吸一口气,挽紧李?圣的胳膊。
“走吧。”她轻声道。
两人踏上台阶,往那扇旋转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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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门轻轻一转,将两人送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洒落下来,照得整个大堂金碧辉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什么名贵的熏香。
傅芠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延安的窑洞,到三王庙的土坯房,再到西安的火车站,然后突然站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回了现代。
李?圣也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门童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帽子上镶着金边,看见他们进来,微微欠身,目光在他们手提的藤箱上扫了一眼。
“先生,太太,晚上好,需要帮您拿行李吗?”
李?圣把藤箱递过去,门童接过来,动作轻巧,又问:“就这一件?”
傅芠点头。
门童礼貌地引着他们往前台走。
前台很高,黑色的大理石台面,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男的打着领结,女的盘着发髻,都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晚上好。”女服务生露出标准的微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深灰色西装,月白色旗袍,得体,但不张扬。
她的笑容保持着,眼神却飞快地评估着。
“晚上好。”李?圣的声音平稳,“我们要一间房。”
“请问先生有预订吗?”
“没有。”
女服务生点点头,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李?圣从怀里掏出良民证,递过去。
女服务生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微笑道:“李先生,李太太,请问你们有其他的证明文件吗?比如单位介绍信,或者担保人什么的?”
她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们看起来不像能住得起这里的人。
傅芠心里冷笑一声。
势利眼,哪里都有。
她不慌不忙地打开手包——那是在成衣铺一起买的,和旗袍很配——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轻轻放在台面上。
一张是史密斯先生的名片,烫金的字,印着“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亚洲部”。
还有那封写给约翰逊的信,折叠着,只露出抬头的“亲爱的约翰逊先生”和落款的“史密斯”。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看着女服务生。
女服务生的眼睛瞬间亮了。
名片,还有写给约翰逊先生的信——约翰逊先生可是这里的常客,美国人,做古董生意的,每年都要来住几个月。
“先生、太太是史密斯先生的........?”
“合作伙伴。”傅芠微微一笑,用带着点口音的英语说,“我们在上海要和几个朋友谈生意,史密斯先生推荐了这家饭店”
女接待的脸色立马变了。
“原来是史密斯先生的朋友!失礼了,失礼了。”她飞快地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又问,“请问先生、太太要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