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被一阵猛烈的干呕打断。
陈建的胃早就空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酸往上翻,烧得嗓子眼冒火。
他整个人趴在血泊和呕吐物之间,浑身痉挛。
不是疼。
是那种积攒了七年的窝囊和憋屈,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
但岩缝深处没有任何回应。
王岚没理他。
张涛更没理他。
只有王岚偶尔传出来的几个字,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语调温顺得不像话。
陈建的骂声渐渐小了。
不是不想骂了。
是没力气了。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碎石地面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嘴唇还在动,含含糊糊的,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可能是在骂。
也可能是在求。
没人在乎。
该说的话在十分钟前就全说完了。
夫妻这层皮,扒得干干净净。
七年婚姻,最后就剩这么一个画面,丈夫趴在血泊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妻子在三米外,用从没给过丈夫的温柔,伺候着一个她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男人。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陈建面前。
林帆走出岩缝的时候,海风灌进来,把里面那股酸腐味冲散了大半。
林帆走出沙滩上,找了块背风的礁石,一屁股坐下来。
铲子靠在旁边,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海浪一下一下拍上来,节奏很稳。
后面岩缝里偶尔还有一两声动静传出来,被风搅碎了,听不真切。
原本他想直接弄死陈建,但他动了宋雅就不应该便宜他。
林帆想到了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十岁。
家里的钱基本上全让他老子灌了酒,一个礼拜能吃上三顿饱饭就算老天开眼。
他妈走了两年了,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
他爸喝完酒就打他,不喝酒也打,区别只是喝了酒打得更狠。
那天下午,他拿攒了两个礼拜的零钱去巷口小卖部买一袋盐。
家里炒菜没盐了,连着吃了三天白水煮白菜,嘴里淡得发苦。
两块钱。
他把钱递过去,那个姓赵的胖老板接了,扫了他一眼,把盐丢过来。
他拿了盐转身要走,胖老板叫住他。
“哎,钱呢?”
林帆回头。
“给了。”
“谁给了?我没收到。”胖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皮都没抬。
林帆看着那张油乎乎的脸,十岁的孩子已经懂了。
钱收了,不认了。
吃定他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赖他两块钱不会有任何后果。
“我给了。”林帆的声音放大。
“放屁,你给了我咋没看见?”胖老板把烟掐了,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一米八,二百斤往上,整个人堵在柜台口,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得跟猴子一样的孩子,“再说一遍,你给没给?”
林帆没说话,手攥紧了。
胖老板伸手就要抢回那袋盐。
然后一个小丫头从旁边窜出来了。
“叔叔!他给了!我看见了!”
是小时候的宋雅。
比他矮半个头,扎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胳膊上挎着一个塑料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瓶酱油。
胖老板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见了?你看见个屁,小屁孩一边去。”
宋雅站在那儿没动,咬着嘴唇,翻了半天兜,掏出两块钱,摞在柜台上。
“那,这是他的钱,我替他给。”
胖老板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拨拉进抽屉里,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行了,滚吧。”
宋雅拉着林帆的手就往外走,走得很快,碎花裙子的下摆甩来甩去,小塑料篮子在胳膊上咣当响。
林帆甩开她。
“我付了钱的。”
“我知道你付了呀。”宋雅仰头看他,脸上没有一点被甩开的委屈,反而笑嘻嘻的。
“那你为什么替我给?”
“因为他是大人呀。”宋雅歪着脑袋,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他那么高那么壮,你跟他争,你能争过吗?他要是打你怎么办?”
“我不怕他打。”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宋雅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打不过他,到头来盐被抢走,人还挨一顿揍,两块钱没了,还多挨一顿打,亏两次。”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我替你给了,两块钱就两块钱嘛,多花了点钱,但是盐拿到了,人也没挨打,只亏一次。”
林帆看着她,不说话。
“我妈说了,吃亏是福。”宋雅把篮子换了只手挎着,朝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干净,十岁小女孩特有的、没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那种。
“你不懂。”林帆说。
“我懂的呀。”
“你不懂。”他说完转身走了,手里攥着那袋盐。
他没回头看宋雅有没有追上来。
吃亏是福。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四年。
十岁的时候他不信,十五岁不信,二十岁不信。
到了二十四岁,被一艘破游轮拉到这个鬼地方,饿过、杀过、从悬崖上推过人,他依然不信。
吃亏不是福,吃亏就是吃亏。
被人坑了一块五不反抗,对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坑你三块。
但宋雅信。
她信了二十多年年,信到在公司里被同事排挤也不争,信到在这座岛上差点被人打死、差点被人分食,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求情而不是报复。
蠢吗?蠢。
但有一点她说对了。
她付那两块钱的时候,确实没让他挨打。
那天回去以后,他把盐倒进锅里,白水煮白菜第一次有了咸味。
他嚼着白菜帮子,想了很久。
因为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
海浪又拍上来一次,冲到了林帆脚边。
他从礁石上站起来,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但转瞬即逝。
然后他的脸沉下去了。
陈建,踹宋雅胸口三脚,踢肚子一脚,拽头发摔在礁石上。
宋雅身上到现在还有伤疤。
陈建说是王岚指使的。
可能是真的。
但踹人的那只脚,长在陈建腿上。
所以这笔账得替宋雅讨回来。
他替宋雅讨的账,不是一刀捅死陈建那么简单。
一刀捅死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