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川还没走到教室门口,老何的声音先从身后压过来。
“顾长川,晚辅前把家长回执补了。”
走廊里刚因为三万赌局散开的目光,又悄悄贴了回来。
顾长川停下脚步,回头笑:“老师,您这语气,不像让我补回执,像让我补遗书。”
老何瞪他:“少贫。你爸刚给年级组打过电话,说今晚家里有事,你可以请假。但有个条件,沈清禾不能跟你走。”
沈清禾抱着材料站在旁边,指尖微微一顿。
许知夏递来的那张纸还压在她文件夹里。Z1-03接触记录,转学生名单,顾明泽在场,三条线像三根细钉,一起钉到顾家的饭桌上。
顾长川脸上的笑意没散,只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低头看顾父的消息。
【今晚回家。顾明泽也在。带上沈家那份三万明细。】
下面那条更刺眼。
【别再让沈清禾单独碰青梧书店。顾明泽手里有一张转学生名单。】
顾长川把手机扣回掌心。
前世顾家饭桌上,他见过太多这种话术。不是命令你输,而是把你身边的人先定义成风险,再让你亲手把她排除在牌桌外。
那时他习惯一个人扛。
这一世,沈清禾刚刚说自己是共同当事人。
顾长川抬头:“老师,沈清禾不跟我去顾家。”
沈清禾看向他。
顾长川继续说:“但三万明细不是我一个人的材料,里面有沈家旧账、校外小店说明和论坛截图。她可以把公开范围写给我,我带过去。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只能让顾家看目录不看原件,都由她定。”
老何皱眉:“你爸未必听这个。”
“他听不听是他的问题。”顾长川笑得很松,“我负责让他知道,我现在追人追得比较讲规矩。”
李航在旁边小声嘀咕:“川哥,你把讲规矩说得像耍流氓。”
“这叫文明流氓。”顾长川拍了拍他的肩,“好好上晚辅,别学。”
沈清禾没有被他逗笑。她抽出一张空白纸,在走廊窗台上摊开,写得很快。
第一行:三万明细可展示总额,不展示客户全名。
第二行:沈家旧账只展示目录和页角疑点,不交原件。
第三行:Z1-03接触记录暂不进入顾家讨论,除非顾明泽先提转学生名单。
第四行:如顾家要求沈清禾退出青梧,由顾长川要求对方给出书面理由。
她写完,把纸递给顾长川。
“你可以不照着念。”她说,“但边界不能丢。”
顾长川接过纸,指腹压了一下边角。
“放心。”他语气轻了些,“我今晚只去吃饭,不去卖队友。”
沈清禾看着他:“也别卖你自己。”
顾长川顿了顿,笑意从眼底慢慢浮上来:“沈同学,关心我就直说。你这么绕,我容易当成加密表白。”
沈清禾把文件夹合上:“晚辅前回来。”
“遵命。”
他转身时,许知夏还站在教务处门口。女生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抱着转学资料,眼神却不像刚到新学校的人那样慌乱。她看见顾长川走近,先开口:“那张纸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顾长川说。
许知夏抬眼:“你怎么知道?”
“转学第一天就敢递这种东西的人,要么蠢,要么被逼。”顾长川扫了一眼她攥紧的资料袋,“你看起来不像第一种。”
许知夏沉默两秒:“有人让我把纸交给你,说你看见Z1-03就会明白。”
“谁?”
“我没见到脸。”她说,“只收到一份转学流程表和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有我爸以前厂里的欠款复印件,还有这张纸。”
她说到“欠款复印件”时,声音明显低了一截。一个刚转学的女生,最怕的不是陌生教室,而是别人把家里的旧伤贴到黑板上。她强撑着平静,却连资料袋边角都被攥出了折痕。
顾长川没有立刻追问欠款细节。
前世商场上,他见过太多人拿别人的窘迫当开口钥匙。越急着问,越容易让当事人以为自己只是另一张要吞掉她的网。
他只是把语气放得更松:“那你先记住一条。谁拿你家的事逼你替他办事,谁就不是帮你的人。”
许知夏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迟疑之外的东西。
顾长川眸色微沉。
许知夏不是突然入局。
她被人用家里的旧债推到门口。
顾长川没急着问更多,只把自己的半张草稿纸撕下来,写了一个时间:“明天早读后,图书馆一楼公开区。你带能证明欠款来源的东西来。别单独来,找教务处老师或者同学陪着。”
许知夏愣了一下:“你不问我是不是变量?”
顾长川笑:“同学,我连今晚饭桌上有没有红烧排骨都不知道,先不替宇宙判案。”
这句松散的话让许知夏绷紧的肩膀稍稍放下。
顾长川转身出校门时,顾家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老周下车替他开门,表情比平时复杂。
“少爷,先生让您直接回老宅。”
“行。”顾长川坐进去,把沈清禾写的边界纸夹进三万明细里,“今天菜硬吗?”
老周没忍住:“二少爷也到了。”
“那就硬了。”顾长川靠到椅背上,“没事,我牙口好。”
顾家老宅在城东,院子里灯亮得很早。顾长川进门时,饭菜已经摆上桌。顾父坐主位,顾明泽坐在右侧,手边放着一只深色文件夹。
顾母不在。
这就不是家宴,是问话。
顾父抬眼:“坐。”
顾长川没有立刻坐。他先把三万明细放到桌角,笑得像真来蹭饭:“爸,先说好,今天我能吃两碗。学校折腾一天,恋爱脑也需要补充碳水。”
顾父脸色一沉:“顾长川。”
顾明泽轻轻笑了一声:“长川,叔叔是担心你被人利用。沈家的旧账、青梧书店、那些校外小店,都不是你一个高中生该碰的东西。”
顾长川终于坐下,筷子却没拿。
“哥,你这话说得像公益广告。”他说,“但我今天带的是钱和说明,不是情书。要不咱们先看账?”
顾明泽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名单。
“账可以看。”他说,“不过在那之前,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几个转学生里,有人会在入校前接触青梧书店相关人员。”
纸被推到桌面中央。
名单第三行,赫然写着:许知夏。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疑似接触Z1-03。
顾父看向顾长川:“你今天在学校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给你什么了?”
顾长川抬手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动作不快不慢。
“爸。”他说,“您要是真担心我被利用,就别先问她给我什么。先问这张名单从哪来。”
顾明泽眼底一冷。
顾长川把杯子放下,笑意仍在:“教务处转学生名单,顾家饭桌上比班主任手里还全。哥,你这是关心我学习,还是提前替学校分班?”
饭桌一下安静。
顾父目光转向顾明泽。
顾明泽没有慌:“我只是托人了解一下。长川最近牵扯太多,叔叔也需要掌握风险。”
“掌握风险可以。”顾长川把沈清禾写的边界纸抽出来,压在三万明细上,“那也得先写清楚,谁有权看,谁只能看目录,谁看完要负责不外传。”
顾明泽盯着那张纸:“这是沈清禾写的?”
“嗯。”顾长川笑,“我追人嘛,业务能力当然听甲方。”
顾父拿起纸,越看眉头越紧。
他不是看不懂。
正因为看懂了,才意识到沈清禾不是顾长川身边一个被保护的小姑娘。她把顾家饭桌当成谈判场,提前划好了边界。
顾明泽淡淡道:“沈清禾这么防顾家,长川,你还觉得她适合参与青梧?”
顾长川抬眼:“她防的不是顾家,是任何想越界拿材料的人。”
“包括你?”
“当然。”顾长川笑得坦然,“她连我都防,说明我眼光好。”
顾父终于开口:“三万明细拿来。”
顾长川把材料推过去,只给总额页、见证页和客户匿名说明,后面的截图目录被沈清禾标成“仅供校内备案,不外借”。
顾父翻了几页,脸色慢慢变了。
三万零六百。
不是吹出来的。
每一笔都有时间、见证人、可退条款,甚至写明“不涉及学生收费”。这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临时赌气,更像有人把风险先拆开,再把可见成果摆出来。
顾明泽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顾长川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说:“爸,我知道您想问我为什么碰沈家的事。”
顾父冷声:“你说。”
“因为顾家有人已经碰了。”顾长川放下筷子,“旧棉纺厂三号仓十二柜,转仓单里出现顾家材料公司钥匙线。顾明泽哥手里又刚好有转学生名单。您可以说这些都是巧合,但巧合多了,就不适合在饭桌上当菜吃。”
顾明泽脸色终于沉下:“长川,说话要有证据。”
“我正好也是这么想的。”顾长川把最后一页目录推到顾父面前,“所以我今晚不定性,只请爸明天让材料公司补一份七年前钥匙登记表。补得出来,大家都省心。补不出来,说明有人比我更早靠近沈家旧账。”
顾父没立刻说话。
饭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气氛却冷得像旧仓库里的铁柜。
顾明泽忽然笑了:“你为了沈清禾,真是什么都敢查。”
顾长川也笑:“哥,你别老把我说得这么深情。我这人脸皮薄。”
“你脸皮薄?”
“对。”顾长川拿起水杯,“所以谁要是拿转学生名单吓我,我一般会让他先解释名单来源。毕竟我追白月光可以不要脸,查账还是要脸的。”
顾父把材料合上。
“明天我让材料公司补登记表。”他说,“但青梧书店这件事,暂停扩大。”
顾长川眼神微动。
这不是完全压死,是想先卡入口。
顾明泽跟着说:“尤其是许知夏。她不许接触青梧,也不许接触沈清禾。”
顾长川还没开口,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清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许知夏刚被教务处临时安排到我旁边座位。】
顾长川看着屏幕,笑了。
顾父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长川把手机倒扣,“就是发现有些人越想隔开,座位表越叛逆。”
顾明泽脸色微变。
顾长川站起身,把碗筷放齐。
“爸,材料公司登记表我等着。至于青梧暂停扩大,可以。明天我们只做一件事。”
“什么?”顾父问。
顾长川拿起三万明细,笑得散漫又稳。
“把今天饭桌上这张转学生名单,变成顾明泽哥必须解释的第一笔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