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的短信只短短一行,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午休铃声里。
【小顾,出事了。刚有人来店里,说愿意出五千,买断六月黑马账号和后续帖子。对方留了句话:别碰沈家的债。】
五千。
对十八岁的学生来说,这是一笔能让人心跳加速的钱。对刚起步的星河网吧来说,也足够买一批新键盘、换两台二手机器。
但顾长川看见的不是钱。
是手。
一只从暗处伸出来,试图掐断他第一根筹码的手。
苏晚棠还在看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你的表情告诉我,这不是普通抢生意。”
沈清禾也注意到短信内容,眉心微蹙:“对方知道你在查我家的债?”
“知道一部分。”顾长川把手机合上,语气却轻了下来,“也可能只是觉得,一个高中生突然搞论坛流量,太碍眼。”
他甚至还笑了笑。
沈清禾看着他:“你笑什么?”
“笑他们报价太抠。”顾长川把手机塞回口袋,“五千块就想买我闭嘴,太不尊重未来首富的童年了。”
苏晚棠噗嗤一声笑出来。
顾长川的眼神却很稳。对方越急着出价,越说明六月黑马这根线扎到了肉里。钱是诱饵,也是指纹。
苏晚棠挑眉:“你还装?”
“得装。”顾长川看向她手里的三百诚意金,“苏同学,你想占合作名额,对吧?”
“对。”
“那就加个赠品。”
“什么?”
“现场直播。”
十分钟后,三个人出现在星河网吧楼下。
周启明站在门口抽烟,烟灰掉了一截都没发现。他看见顾长川,立刻迎上来:“小顾,那人还在二楼包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老板不在。”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戴眼镜,挺斯文,像卖保险的。”周启明压低声音,“但他说话很冲,一开口就问六月黑马账号多少钱。我说不是我的账号,他就说五千,连账号带后续帖子一块买。”
“五千现金?”
“现金。”周启明拍了拍口袋,“他还先放了一千诚意款,说只要你点头,剩下四千马上给。”
李航从后面探头:“川哥,要不卖了?五千啊!咱们昨晚才花八百,转手赚——”
顾长川看他一眼。
李航声音越来越小:“我就随便算算。”
苏晚棠笑了:“顾同学,你的团队财务很朴素。”
“他不是财务。”顾长川说,“他是噪音测试。”
李航:“川哥,我好歹是个人。”
“嗯。”顾长川点头,“所以比仪器贵,暂时租不起,只能白嫖。”
周启明原本紧绷的脸松了一点。
沈清禾看了顾长川一眼,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开玩笑。不是不紧张,而是他要把所有人的慌压下去。
李航:“?”
顾长川把书包放到收银台上,取出一张纸,飞快写了几行。
周启明凑过去:“这是什么?”
“一份转让草稿。”
“你真卖?”沈清禾问。
“卖。”顾长川抬头,眼神很平静,“但卖的是假象。”
他把纸推给周启明:“等会儿你跟他说,账号可以卖,但帖子不能删。因为我怕同学骂我怂,所以必须保留今天十点预测命中的那一帖。后续帖子可以由他接手,但要用我的口吻先发一篇‘合作说明’。”
苏晚棠眯了眯眼:“你想让他写东西?”
“不是写东西。”顾长川说,“是让他留下话术。”
沈清禾低头看那份草稿。
上面没有复杂条款,只有三点:账号临时托管、后续合作露出、买方需提供企业或个人联系方式以便结算。
她指尖停在第二条:“这里有问题。”
顾长川看向她。
沈清禾说:“你写‘合作款项按月结算’,但买方如果真想隐藏身份,不会愿意留下长期联系方式。他们可能会直接给现金,不签任何东西。”
“所以要逼他拒绝。”顾长川眼里有了笑,“他拒绝得越快,越说明他不是来做生意的。”
沈清禾抿唇,又看了一遍:“第三条也可以改。不要写身份证号,太明显。写‘用于合作方确认的对公账户或收款账户’,他如果给私人账户,可以查资金来源;如果给空账户,说明准备不充分。”
顾长川没有立刻接话。
沈清禾抬头:“我说错了?”
“没有。”顾长川笑了一下,“我在想,沈同学以后适合管风控。”
“别贫。”
“真的。”
她耳尖微红,却把纸拿过去,认真替他改了两处。
苏晚棠站在旁边,看得兴致更浓:“我现在有点相信,你追白月光确实很贵了。你这是想把人追成合伙人?”
顾长川把改好的纸折起:“那得看她愿不愿意。”
沈清禾冷冷道:“我现在只是怕你把事情搞砸,连累我爸。”
“这也算合作动机。”
二楼包间门半掩着。
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黑框眼镜,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他看见顾长川进来,目光在校服上停了一秒,嘴角露出一点轻慢。
“你就是六月黑马?”
顾长川没有坐,先看纸袋:“钱呢?”
男人笑了:“小同学很直接。”
“我缺钱。”顾长川把“缺钱”两个字说得很坦荡,“追女孩子、谈合作名额、抢本地论坛的好位置,哪样不要钱?”
门外的沈清禾听见这句,脸色冷了一点。
苏晚棠却差点笑出声。
男人显然也听说过校园里的传言,眼里的警惕松了些:“五千,买你账号和后续发帖权。以后六月黑马发什么,由我们决定。”
“可以。”顾长川把纸放到桌上,“签一下。”
男人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账户?结算?你当我是来跟你做正规合作的?”
顾长川故意皱眉:“不正规?”
男人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现金交易,简单点。”
“那不行。”顾长川往椅背上一靠,像个突然学会谈条件的高中生,“我以后还要靠这个赚钱。你要是拿我账号发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师找到学校,我怎么办?”
“你怕老师?”
“我怕叫家长。”顾长川说得理直气壮,“我爸今天还要带我去给堂哥道歉。”
男人眼神微动:“堂哥?”
“顾明泽啊。”顾长川像是随口抱怨,“他嫌我管沈家的事。你们是不是也认识他?怎么都让我别碰沈家的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男人把纸袋往前推:“小同学,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五千拿走,账号给我。沈家的事,你别管。你喜欢沈清禾,就更该离远点。”
顾长川盯着纸袋,像是真的动心。
“五千不够。”
男人皱眉:“你想要多少?”
“一万。”
“你疯了?”
“我为了追人跑两站路,这事全校都知道。”顾长川笑,“疯一点很合理。”
男人脸色沉下去。
他终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压在桌上。
“晚上六点,带账号密码来这个地方。钱可以谈。但你最好别耍花样。”
顾长川瞥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启明商务咨询,业务经理,陈立。
没有 ZERO,没有顾明泽,也没有任何真正有用的公司信息。
可名片纸张边缘,有一枚极淡的压痕。
像被人用细针压出的圆点。
0-1。
顾长川伸手去拿名片,男人却先一步按住:“看完就行。”
“怕我查你?”
“怕你不懂规矩。”
顾长川笑得更像少年:“那我拍个照。”
男人刚要拒绝,门口忽然传来苏晚棠的声音:“不好意思,本地兴趣班谈合作名额,能不能排队?”
她晃了晃手机,像是刚拍完网吧门口人流。
男人脸色一变,本能侧头。
就在这一秒,沈清禾从另一侧经过,手里的合同袋轻轻碰到桌角,名片被带偏半寸。
顾长川的手机已经按下拍照键。
咔嚓。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男人听见。
包间里空气骤冷。
顾长川把手机收回,笑容散漫:“别紧张,我这个人记性不好,怕忘地址。”
***起身:“你会后悔的。”
“我现在就挺后悔。”顾长川叹气,“早知道有人出价,一开始应该报两万。”
男人摔门离开。
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周启明冲进来:“跑了!小顾,你真把人气跑了?”
顾长川走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摩托拐出商业街。
苏晚棠把手机递给他:“拍到了车牌,后两位被泥挡住,但前面能看清。”
沈清禾把那张被短暂带偏的名片复写痕迹记在纸上:“启明商务咨询,我刚才看见办公地址了,在南城旧货运楼。”
顾长川看向她。
沈清禾语气平静:“你说过,不能只递材料。”
顾长川笑意一点点压下去。
这一次,她不是被他拉进局里。
是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顾长川没有追下楼。
他先让周启明把牛皮纸袋用透明胶封口,又让李航去门口问刚才谁看见了摩托车。李航还惦记着五千块,嘴里嘀咕“现金不拿白不拿”,顾长川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抱稳,未来财务总监,别让你的第一笔账变成赃款教学。”
李航立刻抱得像抱一只烫手铁盒。
沈清禾没笑。她把那份被拒绝的转让草稿铺平,在“收款账户”旁边补了一行:拒绝留痕,本身就是留痕。字迹清瘦,落笔却很重。顾长川看见那几个字,眼底的散漫淡了些:“沈同学,你这不是帮我抓人,是帮他自己挖坑。”
“坑已经挖好了。”沈清禾把复写下来的地址压在名片照片旁边,“他怕的是你顺着账户查,所以才用现金;他留下地址,是因为他要把你引过去。南城旧货运楼不一定是窝点,可能是下一层筛子。”
顾长川靠在收银台边,慢慢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他习惯一个人做决定,快、狠、也容易漏掉旁边人看见的细枝末节。沈清禾这一句,把“追”字变成了“验”。
苏晚棠抱臂看着两人:“所以我今天交的三百块,是买到一堂刑侦体验课?”
“不是。”顾长川把纸袋交给周启明,“是买到本项目第一条售后服务:发现有人坑你,免费围观他先坑自己。”
周启明终于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那现在怎么办?”
“今晚八点不去?”李航问。
“去。”顾长川说,“但不是去送钱,也不是去逞英雄。”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三列:人、钱、地址。陈立放在第一列,牛皮纸袋放在第二列,旧货运楼放在第三列。每一列下面都留出空白。
“对方想看我急,那我就让他看见一个很急着赚一万块的高中生。”顾长川抬头,笑得轻松,“至于真正该急的人,让他先在暗处多跑两步。”
沈清禾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收进文件袋,语气平静:“我也去。”
顾长川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停住。她已经往前走了,如果他还把她推回安全线后面,就和前世那些自以为保护的错误没区别。
“可以。”他说,“但听指挥。”
沈清禾看他一眼:“你负责装傻,我负责记证据。分工很清楚。”
顾长川失笑:“沈同学,你对我定位很准确。”
午后的上课铃从街尾传来,雨后的阳光落在网吧玻璃门上,照出几个人年轻的影子。
周启明忽然从收银台后探出头:“小顾!账号后台多了一封站内信!”
顾长川回头。
屏幕上,六月黑马账号收到一条匿名私信。
【顾长川,你不该提前押这一注。】
顾长川没有回信,只把发送时间、账号状态和服务器提示全部截图。沈清禾在旁边补上保存路径,要求周启明把网吧电脑今天的登录记录也导出来。
她不是被动等人救的白月光。
她冷着脸把一张张纸排好,像在给混乱立规矩。
顾长川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仍有一点冷意。
屏幕上的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破了他以为只属于自己的重生秘密。
但这一次,他身边不再只有一个人。
顾长川重新看向屏幕最下方。
落款只有两个字符。
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