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里的脸不是季遥的。
她呆呆地走近，玻璃里倒映出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她见过这张脸。
枯黄蓬松的羊毛卷，苍白的皮肤，嘴唇黯淡得有些发紫，这是那些人头潮的脸，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难道这就是她恢复人形的原因？
不、不对。
季遥租车时，在后视镜中看到过自己，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她还是她自己，所以才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她继续顺着回忆。
结束第四个副本，来到标签世界的“现实”，租车，探索城市，来到这座小区、这栋楼……季遥想起来了，她下车的时候，还在车窗的倒影里也无意间瞥见过自己，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她是在进入这栋楼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那是一进来就变了？还是过了一会儿呢？那个契机是什么？
季遥分辨不出。
毕竟进了楼道之后，光线昏黑，而且没有任何能够产生镜面反射的物体，邪门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之后更是没过多久就出现了诡异的小男孩，和步步紧逼的怪物，她当时无暇自顾，更别提观察自身的变化和穿着什么衣服。
此时此刻，玻璃中的她完全是另一个人。
黄色的小卷毛不听话的在额头翘起，剩余蓬松大把的头发，没有像人头潮里的人头那样散乱地勾结，而是被松松地扎在脑后，季遥伸手摸了摸，束起头发的是一根极其普通的皮筋。
紧接着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完全变了。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白色高腰袜覆盖住小腿，脚上踩着一双单层绑带的黑色皮鞋。
她为什么变成了另一个人？
准确的来说，是和怪物形象一样的人。
这代表了什么？
还没等季遥想明白，突然——
“咚咚。”
门口竟再次传来了敲门声。
是谁？
沈翘和季遥立刻警惕起来，两人没有对话，却极为默契地迅速站成一线，面朝门口。
门外本应该是被砸穿了脑子、踢断了胳膊的小男孩，和人头组成的潮水，这里面不管是哪个东西，感觉都很难发出这样理智清晰的敲门声。
等等。
敲门声？
这场景太过熟悉，毕竟几分钟前，季遥在顶楼敲过门，然后她意识到，她之前听到的敲门声就是自己敲的。
“咚。咚。”
那现在这个呢？
一种诡异的惊悚感爬上了她的后背，不可预料的后果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
难道这个敲门声，仍旧是她？
那接下来会如何？
顶楼的入口一体两面，可以从她们现在屋内打开门，也可以从5楼的楼道打开门。换句话说，如果有人从5楼开门，她们没有办法阻止。
难道几分钟后，门口会进来另一个人？那人会是谁，会是另一个季遥吗？
虽然季遥现在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但她和沈翘重新汇合后，「传音」再次建立起链接。
沈翘：“我靠咋回事啊？”
季遥难得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沈翘眼球盯在门上，微微动了动：“啧。”
“砰，砰砰！”
门外的敲门声变成了无礼地踢打。
季遥皱了皱眉。
“一会儿不要急着动手，”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好像已经确认马上会发生什么，“先观察一下进来的是什么。”
“好，”沈翘短促地应下，然后又像才反应过来似的问：“还有东西要进来啊？这门岂不是锁了跟没锁一样！”
大门开始被粗暴地撞击，力道十足，简直像古代那种撞门柱正在门外，一下一下地重击门板，季遥甚至觉得门板本身开始变形。
两人全身警戒地面向门口，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
可突然，声音消失了。
万籁俱寂。
季遥这才语速飞快地回答沈翘：“锁了也没用，5楼的楼道的门和这扇门是连着的，状态也是一样的，这里反锁，那里也能打开。”
沈翘好奇地问：“5楼？”
季遥也疑惑：“你不……”
“知道”两个字还咬在嘴里，面前的门猝然被一把推开！准确地来说门像是两片黏在一起的芝士，被从中间撕开，变成了两扇对称的、同时打开的门板！
透过打开的门缝向外看，外面的肮脏混乱的怪物和昏暗的楼道都消失了，转而干净整洁、一片明亮。门外的世界竟变成了和她们所处空间一模一样的房间！就好像整个房间都以门为对称，原模原样地复制了一份镜面的！连门板打开的弧度都完全相同！
虽然空间“看”起来一模一样，可声音却不是。门外传来熟悉的“窸窸窣窣”的人头涌动声，和小男孩充满同音的歌谣声，紧接着是一声暴喝：“给老娘滚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蓝色的身影，凭空从两扇门中央的空间里冒了出来！
然后“砰”的一下甩上了门！
房间内一片寂静。
那人背对着季遥沈翘，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喘了两口粗气，可又突然像意识到什么一般后背一僵，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压低身子转身俯冲而来！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劈沈翘面门！
沈翘堪堪躲过，正欲还手，对方却停了下来。
那女生匕首还反握在手掌，但身形已经从攻击形态恢复正常，蹙着眉头一副说不上惊喜，也说不上厌恶的神色，疑惑道：“沈翘？”
沈翘纳了闷了：“你也认识我？”
“大壮你傻了吧？”对方噙着冷笑上下打量着，“连你姑奶奶都不记得了？”
这下就算对方变了一张脸，这讨人厌的语气神态化成灰沈翘都忘不了。
“仇九野？！”
仇九野不置可否地收起匕首，眸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旁边，一直一声不吭的、顶着一头黄色羊毛卷的季遥：“这人谁啊？”
季遥和沈翘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同时伸出右手，一言不发地朝同一个方向一指。
仇九野顺着她俩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排入户门置物架，深色玻璃柜面，柜子里空无一物，这是让她看什么？什么都……
等等。
不对劲。
玻璃的镜面在灯光下，倒映出她们三个人相对而立的轮廓。
仇九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三个人没错，可她的脸怎么不是她的？
黄头发、羊毛卷、连衣裙，还有这苍白的皮肤和暗紫色的嘴唇！这是谁！这不和沈翘边上的那个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吗！
一向无所谓的仇九野第一次惊恐地捂住脸。
“救命……”
季遥和沈翘同情地看着她，能够理解一开始需要点时间接受，只不过不知为何仇九野好像反应特别大。
仇九野还捂着脸，似乎不敢面对。
只言片语从她指缝间露出来。
“救命，好丑啊……”
霎时间满堂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