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必是在半路遇到了陈大少。”
李闻白想也不想判断:“以陈大少猪狗不如的本性,必定再次告密。追兵是循着马车被弃的位置一路找过来的。”
“可是……”孟君下意识道,“这条路不在官道册里。”
话出口,她自己先明白过来。不在官道册里,不代表没人知道。村里人知道,旧军户知道,猎户知道。清兵若抓住一个人,也会知道。
书上没有写的路,不等于安全。
“有人。”李闻白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孟君背脊一寒,把玉善拉到身边来。
“多少?”
李闻白侧耳听了一会儿,又看向上方林子,才回答:“两个,可能在坳口上面。”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哐当一声,像是兵器磕在石头上的动静。
孟君脑子里飞快转了几条路:往回走?岩洞那头说不定已经被堵了;往前走?塌了的路根本过不去;冒险蹚溪?水流太急,玉善下去就没了影;往山上跑?搞不好正好撞到那些人的包围圈里。
她下意识想翻书,手都摸到怀里的书了,又停住了。
她把书塞回去,摇了摇头。书里没有出路,眼下这个难关,书帮不了她。
天无绝人之路。路一定有,只是她还没找到。
孟君闭上眼睛,让自己先静下来。
玉善张嘴想说什么,李闻白冲她嘘了一声,眨眨眼睛。
玉善也学着他眨了眨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孟君睁开眼,四下一扫。溪边长了一大片芦苇,芦苇后面躺着几块被山洪冲下来的大石头。石头之间有个窄缝,将将能藏个人,可要是清兵下来搜,藏不了多久,迟早被翻出来。
她又看向溪水。水急归急,好在河面不宽。真要蹚过去,也不是不行,但玉善恐怕承受不住。
往上游看,一棵被冲倒的大树横在溪面上,一头卡在石缝里,另一头斜搭到对岸,看着又湿又滑。
这不是桥,却能当桥用……
孟君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不往旧路走了,过溪。”
李闻白看着她,皱了下眉头:“你确定?”
“不确定。”
这是她头一回把“不确定”三个字说出来。但说出口之后,她反倒多了几分底气。
“他们要真守在坳口上,那就是等着我们按旧路走。书上写的路,他们能查到,别人也能供出来。我们不能照着书走了。”
听到她说‘不照书走’,李闻白和玉善同时看向她,眼神里都带着意外。
孟君继续说:“从那棵倒树上走,你先过,探探对岸有没有人。我带玉善跟上。”
李闻白说:“我这腿伤了,先过去反而慢。”
“你比我机警,能听风辨声。”孟君看着他,“你先过去,万一对岸有人,你还能撤回来。要是我先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闻白把包袱解下来,递给她。“我要掉水里了,你别拉我。你拽不动。”
玉善立刻道:“你别掉。”
李闻白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我尽量。”
树干上全是青苔,溪水在下面撞着石头,白沫溅了上来。
李闻白把竹杖横在手里,一步一步踩上去。
第一步,树干晃了一下。
玉善倒吸一口气,孟君提紧了心。四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影。
李闻白走到一半时,上方林子里忽然传来人声。
“下面是不是有动静?”
李闻白停下脚步。孟君不由地上前一步,想让他退回来,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水声这么大,你听岔了吧。”
“去看看。褚师爷说,这丫头最信书,若从桂平西过来,多半会走黄泥坳。”
又是褚师爷……这个人一路上都在算计着她。算准了她对书本的信任,算准了她会循着旧志踏上这条路。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看到停留在倒树中间的李闻白,孟君回过神来,她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朝溪水下游扔去。
“在那边!”
急切的脚步声往下游跑去。
李闻白抓住这一空当,迅速过了倒树,翻身滚到对岸石后。
片刻后,他探出手,向孟君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孟君奋力地把包袱先丢过去,李闻白一把接住,示意二人抓紧时间过来。
她蹲下身,对玉善说:“别看下面,看阿姐。”
玉善点头,拍拍胸口说道:“我不害怕。”
孟君把玉善抱上树干,自己跟在后面。
二人匍匐在树杆,一点一点爬。
玉善晃了两下,孟君赶紧一手紧托住玉善的后背,一手抓着树皮。
树皮湿滑,指甲抠进去,瞬间指甲缝里挤满藓泥。溪水在脚下哗哗地奔过去,白花花一片,让人眼晕。
玉善才挪了两下,身体就软了。
“别看水,背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被水声盖住。
孟君跟着她一字一句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每念一个字,往前挪一下。
走到中间时,树干忽然一滑,玉善半边身子往下坠。
孟君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勒住她的腰。手肘重重磕在树干上,疼得她痉挛起来。
对岸李闻白已经伸手探过来。“给我!”
孟君咬紧牙,迸发一股力气,猛地把玉善往前推。李闻白抓住玉善的胳膊,一把将她拖过去。
孟君紧跟着爬上对岸。
“谁!”上方传来喝声。
糟了,千般小心,还是被发现了。
李闻白一把拉起孟君:“走!”
三人钻进对岸树林里。
“在对岸!追!”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闻白一边跑,一边低声道:“不能直跑。会留下痕迹。”
他拉着她们钻进一片低矮灌木,停下来。抓起一把枯叶,扫乱地上的脚印,又折了一把草,往相反方向压出痕迹。
孟君看着他的动作,明白他在做什么。“他们会往那边跑吗?”
“只能拖一会儿。”
李闻白又看向前方小路边上的一棵树,树皮上有新鲜刀痕,旁边还挂着一缕布丝。
他低声道:“这边也有人走过。”
孟君心乱如麻:“那往哪?”
李闻白没有立刻答,而是闭上眼听。
她也闭上眼,重新去听周围的动静。
左后方是湍急的溪水声,右前方传来几声鸟叫,还夹着一丝十分细微的沙沙响,应该是小动物在穿林子。
李闻白睁开眼:“往鸟叫的反方向走。”
“为什么?”
“鸟叫声乱了,刚刚有人走过。咱们往反方向走。”
这不是书里教的法子。至少她读过的所有书里,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