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往桂平,需过藤县。”
钟村长思索了一下,“你们跟我来。村外有一条密道通往藤县地界,那边暂时还归大明管。”
孟君所有的感情积压在了一起……无以为报,又满心想要报答的她,张口说了句:
“家中可有残破书籍需要修补?”
这句没由来的话,让在前头带路的钟村长蹙了蹙眉。“生死关头,你还有心思惦记这个?”
孟君低下头,脸上一阵发热。
钟村长看了她一眼,走了几步,忽然道:“我家没有书。我丈夫的遗物里,只有一本手抄的兵册,被他翻烂了。”
以后要是有机会,你帮我誊一份清楚些的。他字写得难看,我每回看都要猜半天。”
孟君抬起头,村长的背影已经在她前面好远了。
她赶紧跟上去。“好。我记下了。”
路上经过村口的大榕树,有个妇人跪在社公庙前。
她双手合十,望着石龛里的木像。
孟君听见妇人在求社公。“社公老爷,保佑我家阿田平安。他在藤县,不知道清兵进村的事。社公老爷你告诉他,让他别回来,别回来……”
她把头低下去,额头磕在树根上。
李闻白落后半步,低声问:“社公是谁?”
“是守村子的神。”
孟君停下步子。低下头,朝那棵榕树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出了村子,往西边的山涧而去。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停了下来。
钟村长拨开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她从洞壁上取下一个火把,递给孟君。
“穿过这个岩洞,可以看到一条溪流,顺着溪流直上,就是官道边上的丛林。走得快的话,明天就能到藤县。”
“不过,”她的语气沉下来,“你们不要在藤县停留太久。梧州城现在的守将陈邦傅是个软骨头,他不可能守得住城。
若梧州城破,藤县连半天都守不住。你们不要在藤县耽搁,能走多远走多远。”
她看向孟君,神色中隐有担忧:“姑娘,乱世里活着比什么都强。
脸面、礼数、闺阁里教的那一套,都是太平年间的讲究。
你现在带着个小的,脸皮要厚,心要硬,该开口求人就开口,该跑就跑。
别把命折在不好意思上。”
孟君心头猛地一颤:她看透了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她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没错,乱离人不如太平犬。只要能带着玉善活下去,脸面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背了那么多书,竟仍是个愚昧的痴人。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村长的话我记下了。”她抬起头,迎向对方的目光:“刚才在地窖里,我在想地窖不能只有一个出口。如果外面用火烧或者烟熏,底下的人跑不掉。”
钟村长原本已经打算转身,听到这里,又慢慢回过头。
“可以再增加一条斜着的窄道,出口藏在猪圈或者柴垛底下。
通风口不要直着开,烟会灌进来。挖成一个‘之’的样式,将竹筒埋进去。洞口拿湿布和草灰封。
如此一来,即便是狗,狗也不太容易闻见。”
她说完,有点局促。“我是从书上看来的。不一定对。”
钟村长看了她片刻,点点头,说:“比哭着说对不起有用。”
孟君感受到鼓励,黯了一晚上的杏眼微微发亮起来。
她把火把递给玉善,从怀里掏出誊抄着书籍目录的本子,撕下空白的底页。又从火把上取了块木炭,凭着记忆在纸上画了一份地窖通风图。
画完后,她又在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凉茶方子。
“这面是地窖的通风图样,这面是我记得的两个凉茶方子。”
孟君将纸交给村长,“方子请帮我交给何婶。是防时行感冒的凉茶方子,一年四季都可以卖。”
说完,她将怀里所有银子都掏出来,三个二两重的小锭银子,几块碎散银子,加起来不到一两,另外还有一些铜钱。
她留了一锭银子和一把铜钱,其他的都递给钟村长。
“我,我没什么钱。这些帮我给那个受伤的少年买几副伤药。如果还有剩,买……”
她没说下去,这么点银子,能买多少粮?
钟村长将银子推回去,“如果你真想赎罪,就好好活下去。”
她扬了扬手中的纸,“多把有用的知识告诉给大家。”
她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沿着官道旁边的林子走,别上道。”
她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玉善回过头,大大的眼睛望向孟君。“阿姐,遗物就是死人的东西,对吗?”
“对。”
玉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孩子?”
孟君也不知道。她拉着玉善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说:“有的吧。”
路过溪边时,孟君从石缝里拔出一株叶子对生的草,掐了一片闻了闻,递给李闻白:“嚼。”
“什么?”
“崩大碗。清热的。你腿上的伤有热毒,嚼烂敷上。”
李闻白依言嚼了,苦得皱眉。
玉善在旁边看得咯咯笑,孟君难得也弯了弯嘴角:“苦就对了。《岭南本草》上说,凡治热毒,非苦不功。”
太阳出来时,三人已经走进了官道旁边的林子。
林子平坦,并不难走。沿途能看见良田村落,田里有人弯腰在犁田。安宁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君摩挲着手上的老茧,在心里算了一下:藤县到横州,弯弯绕绕至少还有五百多里。今天已经是正月十七,距离二月初五只剩十八天。每天至少要走三十二里。如果绕路,如果下雨,如果有人受伤……
孟君看向李闻白,正想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锣声。
李闻白停下脚步:“有人巡告。”
三人蹲进灌木丛中。
不一会,山道上过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两个清兵,后面跟着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保长,再后面是两个挑着木牌的差役。他们沿着山道往村落方向去。
保长一边走,一边敲锣。
“奉新令!”
锣声又响了一下。
“各村各寨,凡有外乡人投宿、借粮、问路者,须即刻登记姓名、年貌、籍贯、去处,报与保甲。隐匿不报者,与逆犯同罪!”
差役把木牌往路边一插,又拿刷子抹浆糊,将一张画像贴上去。
清兵道:“贴高些。褚师爷说了,此女会避大路,会走有水、有村的路,她还会女扮男装。”
听到的每一句都让孟君心惊,这位褚师爷到底是谁?竟能将她的心思与行踪算计得如此透彻!
李闻白看了一眼孟君,指了指脑袋,低声说了一句:“我们碰到了一个厉害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