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 > 正文 第九十六章 策反名单·惊心动魄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初三。

    奉天城入了冬。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可那雪就是下不来。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帅府后院的石榴树早秃净了,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讨要什么的手。

    守芳立在听雨楼正房窗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土肥原的策反名单。

    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沈君站在她身后,面色沉得像铅块。

    “小姐,这名单上的名字,有七个。六个是奉系中下层军官和文员,咱们之前已经盯上了。可这一个——”

    他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于国栋,督军府机要秘书,跟了大帅八年,大小文件都经他的手。日本人给他的评语是‘可争取,已初步接触,待深入’。”

    守芳看着那个名字。

    于国栋。

    四十二岁,奉天开源人,前清秀才,后来念过奉天法政学堂。民国八年进督军府,从文书干起,一步一步升到机要秘书。人老实,话不多,办事牢靠,张作霖挺信任他。

    守芳见过他几回。每次都是低着头,垂着眼,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看着就是个本分人。

    可本分人,有时候最危险。

    “沈君,于国栋最近有什么异常?”

    沈君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本子。

    “盯了三天。他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家,走的都是老路。在督军府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看着没什么不对劲。”

    他顿了顿。

    “可有一条——他每个月十五,都去北市场一家叫‘老祥和’的杂货铺买东西。买了十几年了,从没断过。”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杂货铺?”

    沈君点头。

    “那杂货铺的老板姓周,是个朝鲜人,入了日本籍。稽查队盯了他半年,发现他跟日本领事馆的人有来往。可没抓到证据,一直没动。”

    守芳沉默片刻。

    她把那张照片放下。

    “继续盯。于国栋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东西,走的哪条路——都要记下来。”

    沈君点头。

    “明白。”

    十一月初五。

    守芳去了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杨宇霆立在下首,正在说前线的军务。见守芳进来,两人都停了。

    守芳从袖中取出那张照片,双手呈上。

    “爸,这东西,您得看看。”

    张作霖接过,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看到于国栋的名字时,他的手停了。

    他把照片放下,抬起头,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

    “这哪来的?”

    守芳道。

    “‘暗箭’从土肥原的秘密情报站弄出来的。”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枯枝。

    “妈了个巴子,老子用了他八年。”

    他把照片往案头一拍。

    “抓!马上抓!”

    守芳摇头。

    “爸,不能抓。”

    张作霖看着她。

    “为啥?”

    守芳道。

    “证据不足。这名单是日本人写的,不是于国栋的供词。日本人想策反他,不等于他真反了。现在抓,他喊冤,咱们拿不出实据。”

    她顿了顿。

    “再说,这名单上还有六个人。抓了于国栋,那六个人就惊了。他们要是跑了,或者销毁证据,咱们就抓不着了。”

    张作霖沉默很久。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手里,攥得骨节发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守芳道。

    “先盯着。盯死了,看他到底有没有跟日本人勾搭。有,抓。没有,放。同时,用这份名单,给日本人下个套。”

    张作霖眯起眼。

    “下套?”

    守芳点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那是沈君拟的——一份假的“奉军内部人员调整方案”。上头写着,要把名单上的几个人,调到不同的岗位上去。有的升,有的降,有的调离核心部门。

    “爸,这份方案,您签个字,让于国栋经手。”

    张作霖看着那份方案,眉头动了动。

    “你是想……”

    守芳道。

    “让日本人以为,他们的策反名单起作用了。咱们调人,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日本人信了,就会跟那几个人联系。一联系,咱们就能抓现行。”

    张作霖看了她很久。

    他把那份方案接过来,签了字。

    十一月初八。

    于国栋经手了那份调整方案。

    第二天,“老祥和”杂货铺的周老板,多进了两箱日本香烟。

    沈君把这条消息送到守芳案头时,守芳正在翻看“暗箭”送来的跟踪记录。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沈君,告诉韩震,盯紧那个周老板。于国栋再去买东西,让他的人进去,看看他们怎么交接。”

    沈君点头。

    十一月十二。

    于国栋又去了“老祥和”。

    这回,他买的东西跟往常一样:一包盐,一包红糖,一盒火柴。可付钱的时候,周老板多找了他两毛钱。

    于国栋没吭声,把钱收起来,走了。

    周老板在他走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信封,塞进货架后头的墙缝里。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进来,买了包烟,顺手从墙缝里把信封取走了。

    稽查队的人跟了那男人三条街,最后跟到日本领事馆后门。

    十一月十五。

    守芳在听雨楼召集韩震和沈君。

    她把这几天的跟踪记录摊在桌上。

    “于国栋跟日本人,确实有来往。证据有了,可以收网了。”

    韩震道。

    “小姐,什么时候动手?”

    守芳想了想。

    “明天。于国栋再去买东西的时候,让‘暗箭’的人进去,当场抓现行。周老板和那个接头的人,一起抓。”

    她看着韩震。

    “动作要快,要干净。别让他们有机会毁证据。”

    韩震立正。

    “明白。”

    十一月十六。

    北市场,“老祥和”杂货铺。

    于国栋推门进去时,周老板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他见于国栋进来,脸上堆起笑。

    “于先生,今儿买点什么?”

    于国栋道。

    “老样子。”

    周老板转身去货架上拿东西。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四个人闪身进来。

    领头的是周明远。他穿着便装,可腰里别着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别动。”

    周老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于国栋回过头,看见那四个人,看见他们腰里的枪,脸色刷地白了。

    周明远走到柜台后头,从货架缝里搜出一个信封。打开,里头是一张纸条,上头的字是日文。

    他把那张纸条递给于国栋。

    “于先生,这东西,认得吗?”

    于国栋看着那张纸条,嘴唇哆嗦起来。

    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周明远一摆手。

    “带走。”

    十一月十七。

    守芳在听雨楼审于国栋。

    她坐在窗前,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于国栋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看她。

    守芳开口,声音不高。

    “于先生,你跟了大帅八年,大帅待你如何?”

    于国栋的身子抖了一下。

    “大帅……大帅待小人恩重如山。”

    守芳点点头。

    “恩重如山。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日本人勾搭?”

    于国栋伏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小人……小人一时糊涂……日本人说,只要小人给他们递点消息,就送小人儿子去日本留洋……小人儿子读书好,小人想让儿子出息……”

    守芳沉默片刻。

    “你儿子知道吗?”

    于国栋摇头。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守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你递的那些消息,能让多少奉军将士送命?”

    于国栋哭得说不出话。

    守芳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转身走回窗前。

    “于国栋,你这条命,按律当诛。可你儿子,确实不知情。念在你跟了大帅八年,给你留个全尸。你儿子,我会让人送他去关内念书,换个名字,重新做人。”

    于国栋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守芳的背影,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年轻姑娘,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他伏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张小姐……小人……小人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十一月十八。

    于国栋在狱中自尽。

    对外说的是“畏罪自杀”,可守芳知道,是韩震让人送的药。死得不痛苦,留了全尸。

    他儿子被送出关,改名换姓,去了上海读书。

    名单上的另外六个人,经过三个月的监控,证实只是日本人单方面的意向,本人并无叛变行为。守芳把他们分别调离原岗,给了警告,留了活路。

    十一月二十。

    守芳在帅府正堂向张作霖禀报处理结果。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核桃放下。

    “守芳。”

    守芳抬起头。

    张作霖看着她,那目光深得很。

    “于国栋这事,你办得好。”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奉军内部的安全事务,你全权负责。谁忠谁奸,你说了算。”

    守芳垂首。

    “是。”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雪了。

    他没回头。

    “守芳,老子打了二十年仗,见过的人多了。可像你这样的,没见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

    “老子有时候想,你要是儿子,这天下……”

    他没往下说。

    守芳站在他身后,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