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训堂,第四日。
卯时初刻,太阳还没上班,堂内已经是灯火通明。
朱十八推门进来时,正看到解缙站在黑板前,讲解着力的分解图示。
方信孺在台下走动,指点着几名匠人计算斜面省力的公式。
二十几名学员分坐四桌,有的埋头奋笔疾书,有的低声讨论,竟无一人迟到懈怠。
“老师,您来了。”解缙见朱十八进来,放下炭条行礼。
“嗯,讲到哪儿了?”朱十八走到台前,扫了眼黑板。
“正在讲斜面与杠杆。”方孝孺接过话头,“方才周师傅问,为何造船时用滚木移龙骨比直接拖拽省力,学生便以此为例讲解。”
随即,朱十八看向工研院的周师傅。
这位老铁匠竟站起身来,有些腼腆却清晰地说道:“郡王,俺听明白了!滚木相当于是无数个小斜面,把滑动摩擦变成了滚动摩擦,所以省力。这道理……这道理能用在好多地方!比如工坊里运重料,若在道上铺圆木,就能省不少人力。”
“说得好!”朱十八眼睛一亮,“不只如此,车轮也是这个道理。你想想,若把滚木固定在轴上,不就是车轮么?”
周师傅愣住,随即一拍大腿:“哎哟!还真是!”
满堂轻笑,气氛松快。
朱十八在堂中踱步,看着这些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孔。
短短三日,变化已经慢慢出现。
“看来,我今日可以偷个懒了。”朱十八笑道,“上午的课,解缙、孝孺,你们继续。我进宫一趟,与陛下商议格致院招生事宜。”
解缙躬身:“学生定当尽力。”
方孝孺也道:“老师放心,教案都已备妥。”
朱十八点点头,又对学员们道:“下午我要检查这几日的功课。每人交三页讲义,还要准备一刻钟的试讲。诸位,可别让我失望。”
众人齐声应诺。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刚下早朝,正与朱标用早膳。
见朱十八来了,连忙招呼:“小叔叔吃了吗?来一起吃点。”
朱十八也不客气,正好饿得慌。
他坐下净了手抓起个包子吃了起来,含糊道:“大侄子,格致院师训进展的很顺利,过完年可以准备招生了。”
“哦?这才三天,那些人就能当先生了?”朱元璋挑眉。
“当先生那还早,但开窍了。”朱十八咽下包子,将早晨所见细细说了,“现在他们缺的不是手艺,是教学经验。再训半个月,带第一批学生应该没问题。”
朱标递过一碗热粥,问道:“叔公,招生的章程可有眉目?”
“有。”朱十八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递了过去,“我拟了个草案,你们瞧瞧。”
纸上列得清楚:
大明格致院第一期招生,四大科各招五十人,共计二百人。
年龄限十五至三十岁,不分士农工商,唯才是举。
选拔分三步:初选由地方官推举或自荐,中选在各布政使司举行实操考核,终选在应天由格致院教习面试。
朱元璋细细看着,指着一处问:“这实操考核……工技科考设计省力工具,医药科考辨识常用药材,化艺科考提纯粗盐,天算科考测量塔高……咱不考文章吗?”
“考那玩意有啥用?让他们给我折纸飞机吗?”朱十八斩钉截铁,“格致院要的是动手能力强、有巧思的人。文章写得好,未必能造出好机器、治好伤病。当然……”他补充道,“识字是必须的,否则看不了图纸、读不了医书。所以初选时,要加个识千字的底线。”
朱标沉吟道:“二百人……会不会太少?各省才俊,怕是要挤破头。”
“可不少了!标儿,宁缺毋滥啊。”朱十八道,“再说了,咱们这是试点,要摸索出一套成熟的选拔、培养、考核体系。等这套体系成了,再扩大规模不迟。况且……”他笑了笑,“这二百人学成后,就是第二期的教习。如此滚雪球,三五年内,人才就能成批涌现。”
朱元璋听得点头,又看向另一条:“学制三年,食宿全免,每月发膏火银一两……这开销可不小。”
“我的大侄子,咱不能只看眼前开销啊。”朱十八正色道,“一个合格的工匠,一年能为朝廷创造的价值,何止百两?一个能改良工艺的匠师,价值又何止千金?更别说军器、医药、航海这些关乎国运的领域。所以啊,这钱花得值。”
朱标在一旁补充:“父皇,小叔公所言极是。且食宿全免、发膏火银,方能吸引寒门子弟。若还要自备资费,穷苦人家有天赋的孩子,也只能望而却步。”
朱元璋沉思片刻,点点头:“成!就按小叔说的办。标儿,你拟旨,发往各省。年后,各府县张贴告示。开春二月,各布政使司举行中选。三月,终选在应天。”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那些地方官,推举要公正。若有徇私舞弊、埋没人才的,咱剥了他的皮!”
“儿臣遵旨。”
大事已定,朱十八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这时他又想起一事:“对了,格致院的院舍,我选了皇庄东边那片荒地。离工研院近些,学生实习方便。”
“行,这事儿小叔叔您决定即可。”朱元璋道,“工部已经在备料,开春就动工。争取明年夏天前,把主院舍建起来。”
朱十八起身:“那成,没事我就回工研院了,下午还要盯着他们试讲。”
“等等。”朱元璋叫住他,从桌上拿起个食盒,“这是妹子让带给两位小婶婶的蜜枣,补气血。您呐,也别光顾着忙,多陪陪她们。这眼看要过年了,年货备了没?”
朱十八接过食盒,心头一暖:“备了备了。等这批教习训出来,我就天天在家待着。”
“您呀,也别太劳累。”朱元璋笑道,“快去吧!”
回到工研院,已是午时末。
师训堂里飘出饭香,学员们正用午膳。
朱十八走进去,解缙迎上来,低声汇报:“老师,上午的课程都讲完了。但学生们提议……想先去工坊看看实物。”
朱十八看向众人。
下面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口道:“郡王,这几日听讲,茅塞顿开。但有些道理,光听不够……若能亲眼看看蒸汽机如何运转,看看镗床如何做工,或许理解更深。”
朱十八环视一圈,见众人眼中都是期盼,忽然笑了。
“好!”他拍板,“那下午就改成实践课。”
众人欢呼。
午后,师训堂兵分四路。
朱十八带着天算组的五人登上钦天监的观星台。
虽是白日,但台上仪器齐全,浑仪、简仪、仰仪、圭表,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铜光。
“这些仪器,你们都会用吧?”朱十八问。
三位老司历点头,另两位从军器局来的匠人却摇头。
朱十八便从最基础的日晷讲起,如何根据影长测时辰、算纬度;又演示浑仪如何模拟星辰运转。
最后让人抬来一副新制的望远镜……这是工研院按他图纸造的,放大三十倍,镜筒包黄铜。
“用这个,白天可见金星相位,夜晚能看清月面坑谷。”朱十八将望远镜对准远处钟楼,“瞧,瓦片纹路都清晰可见。”
匠人们轮流观看,啧啧称奇。
一位姓孙的匠人忽然道:“郡王,这望远镜……可否用来测距?若知目标大小,再测其视角,应该能算距离吧?”
朱十八一怔,随即大笑:“没错!你这举一反三的本事,可以当先生了!”
孙匠人脸一红,挠头道:“俺就是瞎琢磨……”
“琢磨得好!”朱十八拍拍他肩膀,“这正是格致院要的精神!多问、多想、多试。”
夕阳西斜时,四组人马汇合。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交流着下午所见所闻。
而朱十八站在堂前,看着这群渐渐开窍的学员,心中欣慰。
或许用不着二十天,他就能躺平摸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