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那声喊,把地头上的村民全招惹过来了。
冯叔把铁皮喇叭筒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两步跨上田埂。
他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接过来。
信封上盖着公社的大红戳,红艳艳的,扎眼。
大伙儿呼啦一下围成个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大队长,快拆开看看,是不是修路的事儿?”赵老根磕着烟袋锅子,急得直跺脚。
“别催!我这手不听使唤!”冯叔捏着信封的边缘,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撕了两下没撕开,差点把里面的信纸给扯破了。
何耐曹站在旁边,看着冯叔那激动样,没吭声。
冯叔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把信纸抽了出来。
他展开信纸,凑到眼前,扫了一眼,大声念出来:“公社同意东屯大队牵头,协调周边屯子,开展修路事宜。”
这话一出,人群静了一瞬。
“轰”地一下炸开了。
“真批下来了?”
“咱东屯真要修大马路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以后下雨天再也不用蹚泥沟子了!那破路,一到下雨天,牛车都陷进去拔不出来!”
大伙儿累了一天的身子骨,这会儿全挺直了,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个个扯着嗓门喊,高兴得找不着北。
何耐曹表面上没啥大反应,心里却亮堂得很。
这批文太重要了。
东屯现在种了冬小麦,以后还要搞大棚种菜,山里那些野猪、药材,全得运出去换钱换物资。
没一条好路,全得憋死在这山沟沟里。路通了,东屯才能真正活泛起来。
邮递员跨上自行车,准备走。
何耐曹瞅了一眼那邮递员,不是丁伟明。
这条线可能有敌特影子......
邮递员蹬着脚蹬子,车轱辘卷起一阵黄土,顺着土路走了。
冯叔把那张信纸折了又折,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里怀兜里,还拿手拍了两下,生怕飞了。
“大伙儿听着!”冯叔举起铁皮喇叭筒,扯着嗓子喊,“批文下来了,这是大喜事!但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修!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秋收!先把粮食抢进仓,咱再甩开膀子修路!”
“听大队长的!”
“麻溜的,回家吃饭,明天接着干!”
人群浩浩荡荡进了村,一路上叽叽喳喳,全在议论修路的事。
...........................
天......黑透了。
西北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
何家大院里,大伙儿刚吃完晚饭。
红莲和廖晓敏在外屋地收拾碗筷,水盆里传出丁零当啷的响声。
何小慧在西厢房里陪着刘红梅说话。
何耐曹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正拿小刀给何小慧削一个木头陀螺。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曹,在家没?”冯叔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何耐曹放下小刀,迎了出去。
冯叔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玻璃罩子熏得有点黑,火苗子一跳一跳的。
“冯叔,大晚上的咋过来了?快进屋。”何耐曹把人让进堂屋。
冯叔把马灯放在边上。
冯叔解开棉袄扣子,手伸进里怀兜,掏出一个灰布包。
那布包缠得严实。
冯叔一层一层解开,里头是一块旧手绢,手绢再打开,才是那张公社的批文。
“阿曹,这玩意儿我揣在怀里,总觉得烫心口。”冯叔把批文平摊在桌上,手指头在边缘轻轻摩挲,粗糙的指肚刮在纸上沙沙响。
何耐曹拉过长条凳坐下,摸出烟盒,递给冯叔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批文下来是好事,冯叔你这愁眉苦脸的,怕啥?”
冯叔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叹了口气。
“公社是同意咱牵头修路,可这路长着呢。从咱东屯往外修,得穿过西屯的地界,还得搭上石头屯那边的岔路口。光靠咱东屯这百十号壮劳力,秋收刚完,还得种冬小麦,累吐血也修不完。”
何耐曹吐出一口烟圈,乐了。
“冯叔的意思是,怕西屯和石头屯不肯出人出力?”
冯叔把烟夹在耳朵上,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西屯那帮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抠搜得很,占他们一分地都得跟你拼命。石头屯更别提了,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哪有闲工夫帮咱修路?”
何耐曹把烟头按灭在桌角。
“冯叔,这事儿你把心放肚子里。就算今天这批文没下来,我也打算去会会他们。”
冯叔一愣:“你有法子?”
何耐曹弹了弹烟灰。
“西屯大队长莫成,他那个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要不是我当初在西屯把那个贪财的前大队长拉下马,轮得到他莫成出头?再说了,西屯夜哭山那窝狼,是我跟赵大爷带人平的。他莫成欠我多大的人情,他心里有数。”
冯叔听着,脸上的愁云散了一半,但还是有顾虑。
“莫成是欠你人情,可石头屯呢?刘文刀那脾气倔得跟头驴似的。”
何耐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刘文刀脾气是倔,但他讲义气。八月份石头屯进土匪,是谁带人去剿的?这人情,他得认。”
冯叔一拍大腿:“对啊!我咋把这茬给忘了!阿曹,有你这面子在,这事儿百分百能成!”
“......”
两人又聊了好会儿,这下冯叔定下心了。
何耐曹答应明天早上去一趟西屯跟石头屯,然后定下明天下午开会。
冯叔逗留了许久,又跟何爹在凉亭聊了会儿,然后才肯离开。
心......是定了。
...........................
次间。
“阿曹,水烧热了,先烫烫脚。”红莲端着木盆,试了试水温。
“嗯。”何耐曹抬起脚。
红莲蹲下身脱袜子,双手在水里给何耐曹搓脚。
“阿曹,你这脚底板的茧子又厚了。这几天在地里跑,累坏了吧?”
“这点活算啥?比起你们,我做得活儿还少了。”何耐曹笑着道。
“我们都是体力活,阿曹你是脑力跟体力并用......”红莲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阿曹,修路归修路,月底带红梅姐去开园县看病的事儿,你可别耽误了。云姐好不容易联系上的苏联专家,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何耐曹舒服地叹了口气。
“忘不了。这才是咱家头等大事。修路的事儿,我把架子搭起来,剩下的活儿有冯叔盯着。”
这时候,廖晓敏也掀开门帘进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硬壳记工本,手指头上沾着点蓝墨水。
“阿曹,冬小麦那边的账我都理清了。”
“冬小麦成本不用管,咱自掏腰包就行,也治不了几个钱......”何耐曹解释,“你别太累了,小麦的成本不重要。”
确实不重要,当初是他自己要搞实验的,为了是三年后的饥荒。
如果为了钱,他大可不去做这种事情,管好自己就行。
就那一亩冬小麦,封了顶才几块钱,真不是事儿。
“晓敏,你赶紧跟阿曹生孩子吧!别忙活了。”红莲把晓敏的本子拿走,顺手推了一把到何耐曹怀里。
“哎呀......我......我......”廖晓敏刚才还正经的,现在脸红的不行。
“行了行了,别我我我了,赶紧的。”红莲去倒水,然后关上门。
“媳妇儿......”何耐曹搂着她,低头看着。
“阿曹......你......你轻点。”哪怕这么长时间了,廖晓敏还是觉得脑子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