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看了张怀义一眼,然后把茶喝干净,杯子往桌上一顿。
“此时金陵城外面有很多小老鼠。”
他的声音往下沉了半个调。
“要不要我带你出去?”
张怀义低下头。
他看着茶杯里剩下的半杯茶,茶面上漂着一片碎茶叶。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指腹磨过粗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响。
“老弟已经帮我足够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拖着尾巴。
“帮人帮到底。”
吴邪转头看向院子另一边。
秋兰正蹲在花坛旁边拔草,她拔草的动作跟扫地差不多。
又快又狠,一把揪住草根往上一扯,连根带土全拽出来。
“秋兰,去拿两身我的衣服给他。”
秋兰回头,看了看张怀义,又看了看吴邪,点了点头。
她把手上沾的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身往屋里走。
吴邪转回头来,看着张怀义。
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反正咱们的身材差不多嘛……”
他故意拖长了那个“嘛”字,然后突然话锋一转。
“你说是不是啊大耳朵?”
张怀义的脸瞬间红了。
他想起去年在龙虎山。
他把自己的一套道袍递给吴邪,说了一句“反正咱们的身材差不多嘛”。
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他没想到吴邪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更没想到吴邪会在这个时候翻出来。
他张嘴想说“那是去年的事你怎么还记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吴邪正一脸坏笑地盯着他。
那表情分明在说。
对对对,老子就是记仇,你看着办。
“……那就多谢老弟了!”
张怀义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秋兰从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灰布包袱,里面裹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
她走到张怀义面前把包袱递过去,张怀义双手接过,低头说了声谢谢。
吴邪手一翻。
凭空出现一锭金子。
金光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晃得张怀义眼睛一眯。
那锭金子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表面有铸纹,分量足得能直接拿去砸死人。
“还有这个,逃命的路上少不了风餐露宿。”
吴邪随手一抛。
金锭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划出一道抛物线朝张怀义落过去。
张怀义下意识伸手接住。
金锭入手沉甸甸的,他的手掌被压得往下一沉。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金锭,又抬起头看吴邪,嘴刚张开想说什么。
“大老爷们别矫情。”
吴邪直接打断他。
张怀义的嘴还张着,话已经被堵回去了。
他闭上嘴,把金锭揣进怀里,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送你出城吧。”
吴邪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的下摆。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要出门买菜一样随意。
“嗯。”
张怀义应了一声。他把包袱的带子在胸口勒紧,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两个月的客房。
门还开着,里面那张床上的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枕头摆在被子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转过头来,跟着吴邪往门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
……
巷子很安静。
平日这个点巷子里会有几个邻居在门口择菜,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吴邪走在外侧,张怀义走在里侧,两人的脚步节奏不一样。
吴邪走得慢,张怀义走得快,走几步张怀义就得停下来等一下。
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吴邪忽然说了一句。
“你说他们等了多久了?”
“两个月了吧。”张怀义的声音很轻,“倒是有耐心。”
“不是有耐心。是怕。”
“等会儿你独自出城门将所有人都引出来。”
吴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张怀义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着走出巷口,朝城门走去。
……
金陵城城门外。
树林中。
十几个黑衣人趴在灌木丛后面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风吹日晒雨淋,脸上的蒙面巾从黑色晒成了灰色。
衣服上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大哥,你说那大耳贼怎么还不出来?”
一个蒙面黑衣人趴在最前面,下巴搁在胳膊上,眼巴巴望着城门方向。
“难不成真要在金陵城躲一辈子?”
领头的黑衣人靠在一棵松树上,双臂抱在胸前。
眼睛下面挂着一对黑眼圈,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他妈逼叨!你问我我他妈问谁?”
两个月。
蹲了整整两个月。
带来的干粮半个月前就吃完了,现在每天靠摘野果和打野兔充饥。
蚊子咬了满腿的包,痒得他把腿都挠破了好几次。
他已经不是在执行任务了,他是在熬。
“那大哥……”
另一个黑衣人从树后面探出脑袋,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啃野果留下的紫色果汁。
“你一直让咱们在外面埋伏就行了!咱们为啥不直接进城直接抓啊?”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黑衣人都转头看向领头之人。
这个问题憋在他们心里两个月了。
唐门办事从来不这样。
看中目标,进城,暗杀,收工。
哪有在城门外蹲两个月的道理?
别说蹲两个月,就是蹲两天都是破天荒。
唐门的规矩是快准狠,不是蹲坑蹲到腿麻。
领头之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金陵城的方向。
城墙在阳光底下灰扑扑的,城门洞开着。
有几个老百姓挑着担子进进出出,看起来跟华国任何一座城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眼神变了。
忌惮。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忌惮,藏都藏不住。
“这里……”
他抬手朝金陵城的方向指了一下,指尖在半空中顿了半秒。
“可是那个人的地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