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三年的初冬。
苏州府城南的那座清幽小院内,枯黄的落叶铺满了青石板。
顾延年躺在廊下的竹椅上,听着福伯在院中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石桌上,放着一封昨日刚从京城传来的邸报。
邸报首行,用朱笔重重地勾勒着一行字:
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于谦,病薨于京师私邸,追赠太傅,谥号忠肃。
“到底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顾延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将残茶缓缓洒在阶前的泥土中。
算是遥祭了这位风骨铮铮的三朝老臣。
于谦一走,大明朝堂上那把最坚固的锁,断了。
那位自幼便做着封狼居胥大梦的成化帝朱见济,此刻恐怕已经在乾清宫里笑出了声。
压在他头顶的最后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太仓里堆积如山的银两,终于可以任由他挥霍,去铺就那条名垂青史的帝王霸业。
顾延年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大明北方的疆域图。
朱见济满心想着出兵大漠,去征讨那些在风沙里吃草的瓦剌残部。
可他这长生客却比谁都清楚。
草原上的游牧之民,犹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打赢了不过是得几片荒芜的戈壁。
真正能在日后掀起滔天巨浪,吞噬大明百年基业的饿狼。
此刻正蛰伏在辽东的白山黑水之间,顶着“建州女真”的名头,暗中招兵买马,积蓄爪牙。
“先皇攒下的家底,若是让这小皇帝拿去大漠里听响,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顾延年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伪装得浑浊的老眼中,陡然迸射出一抹凌厉至极的锋芒。
“这算盘,老夫是打腻了。既然新君不喜欢账房先生,老夫便换个玩法。陪这位野心勃勃的成化爷,唱一出祸国殃民的奸臣戏。”
次日清晨,从顾延年房中走出一个青年。
这是一个看似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如剑,眼神犹如毒蛇般阴冷的青年男子。
顾延年,不,此刻起,他便是南直隶锦衣卫世袭百户,裴渊。
这个身份,是他早年间命赵四在南镇抚司暗中留下的无数闲棋之一。
裴家三代单传,父母早亡,为人孤僻狠辣。
在南京锦衣卫中是个边缘人物,最为干净妥帖。
他走到院中,看着正在浇花的福伯,从怀中掏出一大叠厚厚的银票,放在石桌上。
“福伯,这院子,还有这些银票,留给你养老。老夫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不必挂念。”
福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人,却从那熟悉的声音和眼神中,认出了自家主子。
他眼眶一红,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裴渊未再多言,转身拉开院门。
大步迈入江南初冬的薄雾之中,向着京城的方向,孑然而去。
两个月后,京师,北镇抚司衙门。
阴冷的大堂内,刑具上暗红的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锦衣卫指挥使万通,正皱着眉头,翻看着一份京城富商走私夹带的案卷。
这万通乃是当朝万贵妃的亲弟弟。
靠着裙带关系坐上了这把交椅。
他虽有些小聪明,但骨子里却是个贪财好色,胸无点墨的草包。
“指挥使大人,南直隶那边调来的百户裴渊,在外求见,说是来点卯履职。”
一名校尉入内禀报。
“南边来的泥腿子?”
万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一袭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裴渊,步履沉稳地跨入大堂。
他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
“卑职裴渊,奉调入京,叩见指挥使大人。”
万通上下打量了裴渊一眼。
见这青年生得俊朗中透着一股子邪气,心中便先有了几分不喜。
“你在南京当差当得好好的,花银子谋了路子调来京城,想必是个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的。”
“本座丑话说在前头,京城水深,若是办差不力,本座可不管你是谁举荐来的,诏狱里的剥皮柱子,随时给你留着。”
万通敲打着桌面,官威十足。
裴渊站起身,非但不惧,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阿谀奉承的奸滑笑意。
“大人教训得是。卑职在南京便听闻大人威名,如雷贯耳。”
“卑职此番进京,不求别的,只求能为大人尽卑职所能。”
万通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谄媚之词,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京里的官,多多少少都要顾及些脸面。
哪怕是锦衣卫,也喜欢装出一副公忠体国的模样。
像这般谄媚的,倒真是少见。
“好!算你小子识趣。”
万通将桌上的那份走私案卷扔到裴渊脚下。
“城东有个姓沈的粮商,暗中屯粮抬价,还涉嫌往塞外走私铁器。本座派人查了半个月,这老狐狸把账本藏得极深,死活不招。”
“这差事便交给你。三日之内,本座要看到他的认罪画押和抄家名册!”
“卑职遵命。区区一个商贾,何须三日。”
裴渊捡起案卷,转身大步走出镇抚司。
他抚摸着腰间那柄冰冷的绣春刀,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若是换作以前那个首辅顾延年,遇到这等案子。
定然是先查阅户部商税黄册,核对常平仓进出账目。
抽丝剥茧,用铁一般的度支核算让对方伏法。
但他现在是奸臣,是特务。
奸臣办案,何须算账?
当天夜里,城东沈府。
沈大善人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暖阁里安睡。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沈府那扇包着铜钉的大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生生踹飞,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影壁上,四分五裂。
数十名手持火把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入府中。
为首的裴渊,一身飞鱼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他连绣春刀都未拔,大马金刀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沈大善人披着衣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见是锦衣卫,吓得双腿一软。
“各位官爷,草民本分买卖,先前万大人的属下已经查过多次了,草民确无走私之举啊!”
沈大善人连连磕头。
裴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官办案,不讲证据,只讲规矩。”
他将茶盏随手扔在地上,摔得粉碎,声音在夜色中冷厉如冰。
“来人,把沈家上下老小,全绑了,吊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上。沈老爷不交出走私的暗账,便每隔一炷香,砍他一个儿子的手指。”
“手指砍完了,便砍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