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激动得浑身发抖,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万岁爷神机妙算!这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便是那顾老贼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也万万料想不到啊!只要咱们有了自己的兵马和钱粮,何愁不能将那老贼赶下台去,重掌朝纲!”
朱祁镇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五年来,他与王振可谓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每一次朝会,他都表现得极其顺从,对顾延年递上来的票拟,一律言听计从。
但他也是在算盘珠子里滚出来的,他学会了做账,学会了将庞大的开销化整为零。
隐藏在那些看似合理的皇家采买与宫廷修缮的烂账之中。
“不过,咱们圈地的步子,还得再大些。”
朱祁镇坐回御案前,眉头微蹙。
“光靠京郊这几处皇庄,养个三五千庄丁便是极限。朕要的,是能震慑京营的数万精兵。”
王振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献计道。
“万岁爷,奴婢倒是有个法子。大宁卫与宣府交界处,有一大片昔日太宗皇帝打下的草场,如今多半荒废。咱们可以上旨,说要在那边设立御马监草场,为皇家繁育战马。”
“实则,咱们大可以派太监去镇守,暗中招兵买马。”
朱祁镇眼睛一亮:“好主意!御马监乃内廷十二监之一,名正言顺。设立草场繁育马匹,任谁也挑不出理来。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等大规模的动作,须得内阁批红。那顾老贼生性多疑,这账目上的猫腻,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他。”
王振凑上前,低声道:“万岁爷放心。顾相最看重的,是不动太仓的银子。咱们这御马监草场,所需的一应开销,皆由内帑出,不花国库一文钱。”
“咱们只说,这是万岁爷体恤国库艰难,欲自己养马。顾相听了这等节流之举,定然挑不出毛病。”
朱祁镇细细推演了一番,觉得此计甚妙,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好!老贼教朕算账,朕今日便拿着算好的账,去会会他。朕倒要看看,他还能在这首辅的位子上,坐到几时!”
次日,奉天门早朝。
春光明媚,百官列班。
顾延年立于群臣之首,神色恬淡,一派闲庭信步的从容。
朝会进行得颇为顺畅。
六部九卿奏报了各地的春耕事宜,顾延年三言两语间便做出了妥帖的批示。
待群臣奏毕,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
“诸位爱卿,朕今日有一事,欲与内阁商议。”
少年天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沉稳有力,再无当年那动辄带哭腔的怯懦。
“朕听闻兵部呈报,九边战马损耗颇大,每年需从太仓拨出巨款前往西域购买良马。朕心中甚是不忍。国库的银子,当用于兴修水利,赈济灾民。”
“朕思虑良久,欲在京郊及大宁卫一带,划出几片荒地,设立皇庄与御马监草场,由内廷出资,自行繁育战马,以减轻太仓重负。”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暗暗点头。
皇上这几年果然是被顾首辅教导出来了。
不仅不提打仗的事,反而还知道心疼国库的银子。
想着自掏腰包给朝廷养马了,真乃一代明君之象。
朱祁镇给王振使了个眼色。
王振立刻捧着一份厚厚的条陈,快步走下御阶,恭敬地呈递到顾延年面前。
“顾相,这是万岁爷连夜核算的皇庄与御马监草场筹备账目。其中开垦荒地,招募马夫的开销,皆由皇庄此前的结余与内帑拨付。”
“万岁爷说了,不取户部一粒粮,不支太仓一两银。”
王振尖着嗓子,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恭顺。
顾延年伸手接过那份条陈,并未翻开。
只是将那幽静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龙椅上的朱祁镇身上。
朱祁镇迎着顾延年的目光,后背隐隐渗出一丝冷汗。
但面上却强撑着一副坦荡无私的模样,甚至还微微颔首,以示君臣相得。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轻笑。
他缓缓翻开那份条陈,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掠过。
这份在群臣看来堪称完美的“省钱大计”,在顾延年眼中,简直处处漏风。
犹如一张写满了野心与阴谋的白纸。
大宁卫设立草场?
那地方本就水草丰美,稍微开垦便能养活数万人。
招募的马夫,定然是些孔武有力的流民与退伍老卒。
不取户部钱粮,便意味着这支力量彻底脱离了兵部的兵籍造册与户部的钱粮管控。
成了一支完完全全的内廷私军。
小皇帝这是学会了做假账。
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一出“藏兵于庄”的把戏啊。
顾延年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这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了算盘的账房学徒,拿着一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账,去糊弄天下第一的大掌柜。
那拙劣的手段,那自作聪明的算计,在顾延年面前,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他本可以当场驳回,甚至只需轻飘飘地指点出几处账目上的破绽。
便能将朱祁镇与王振苦心孤诣筹谋了数月的计划击得粉碎。
但顾延年没有这么做。
在这漫长无尽的长生岁月中,若是每一只蹦跶的蚂蚱都被他一脚踩死,这红尘大戏未免也太乏味了些。
既然这小皇帝以为自己长大了,羽翼丰满了。
想要玩一场权力与金钱的博弈,那他这个做太傅的,自然要成全他。
只有让他爬得足够高,再亲手斩断他自以为是的阶梯。
这堂治国理政的大课,才算得上是刻骨铭心。
“陛下心系国库,体恤民生,此乃大明之福。微臣深感欣慰。”
顾延年合上条陈,声音温润平和,在大殿内缓缓响起。
朱祁镇闻言,心中顿时狂喜,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成了!
这老贼果然被那句“不支太仓一两银”给蒙蔽了!
他只盯着国库的钥匙,却不知朕已经在他的城墙底下,挖出了一条地道!
“顾相以为,此议可行?”
朱祁镇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威严。
顾延年微微欠身,举起手中的笏板。
“设立皇庄与草场,自给自足,自然可行。”
顾延年语调平缓,却在下一瞬,话锋悄然一转。
“然则,皇庄既为天下表率,便当严守大明律例。这开垦荒地,繁育战马,皆是长久之计,所需人手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