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朱祁镇在承乾宫宽大的龙床上醒来。
浑身的肌肉如同被撕裂般酸痛,双手缠满了白色的细布,稍微一动便钻心地疼。
孙太后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正拿着锦帕抹眼泪。
“皇儿,你受苦了!那顾老贼欺人太甚,本宫这就去求太皇太后,一定要撤了他太傅的职!”
孙太后咬牙切齿地说道。
朱祁镇木然地看着天花板。
他回想起昨日在烈日下搬运沙袋的绝望,回想起那漏掉的三成河沙。
“母后……”
朱祁镇声音沙哑,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怨毒。
“皇儿,母后在。你说,母后都听着。”
朱祁镇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不要去找太皇太后。咱们斗不过他。他手里握着太仓的银子,握着六部九卿。咱们现在反抗,只会招来更可怕的折磨。”
朱祁镇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朕不打仗了。朕再也不当什么大明战神了。打仗太累了,运粮太苦了。朕以后天天在文华殿里给他打算盘,算账。”
“他教什么,朕就学什么。”
孙太后听着儿子这般懂事却又屈辱的话语,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朱祁镇在被子里死死攥紧了缠满绷带的拳头。
‘顾延年,你折辱朕至此。你给朕等着,你总有老去的一天。”
“只要朕还活着,这大明的江山终究是朕的。到那时,朕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文华殿内。
顾延年照例点卯完毕。
他将紫檀木算盘端正地摆放在案头,生起红泥小火炉,开始煮今日的早茶。
【智力+1】
感受着脑海中越发清明通透的神明之智,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小子心中的滔天恨意,他隔着半个紫禁城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恨吧,越恨,这账便算得越清楚,大明的家底便看得越牢。”
正统五年。
顾延年身披一袭紫红色缂丝蟒袍,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
他提起笔架上的紫毫,蘸了蘸端砚里的浓墨,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放下笔,端起案头那盏刚冲泡好的君山银针,轻轻吹去浮沫。
茶香袅袅间,他的思绪飘得极远。
大明朝在这正统初年的岁月里,内有充足的太仓钱粮,外有于谦等能臣镇守九边。
至于交趾那边,安南都统使范文巧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正拼了命地替大明开采铜矿。
一船船的粗铜运抵京师,化作了市面上流通的宣德通宝。
天下无事,顾延年这首辅当得愈发清闲。
而此刻,与首辅值房相隔不远的乾清宫东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年满十三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正毫无帝王仪态地趴在宽大的御案上。
他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手里捏着一把磨得溜光的紫檀木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翻飞如残影。
“啪嗒啪嗒啪嗒……”
算盘声犹如狂风骤雨,在暖阁内回荡。
在他身旁,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一盏参汤。
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错不了!这次绝对错不了!”
朱祁镇猛地一推算盘,霍然站起。
他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庞上,此刻因亢奋而泛起异样的红晕。
他指着案头那本厚厚的户部岁入总账,仰天大笑。
笑声中透着一股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怨毒与癫狂。
“哈哈哈哈!顾老贼!你也有今日!朕终于逮到你的狐狸尾巴了!”
王振被这一声大笑惊醒,手一抖,参汤险些洒出来。
他连忙凑上前,强打精神问道:“万岁爷,您……您算出什么来了?可是那户部的烂账里有了亏空?”
朱祁镇一把揪住王振的衣领,双目放光,咬牙切齿地说道:
“何止是亏空!简直是瞒天过海的巨贪!这五年来,朕被那老贼逼着日夜核算钱粮,这天下账目的微末进出,早已烂熟于心。”
“朕昨夜重核了去岁市舶司的海贸税银与安南运回的铜息,账面上应当结余白银四百五十万两。”
“可这册子上送入太仓的实数,却只有三百七十万两!”
朱祁镇伸出八根手指,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整整八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这笔巨款,没经过内阁批红,没入国库,它能去哪?定是被顾延年那老贼中饱私囊了!”
王振听罢,倒吸一口冷气,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八十万两白银!
这若是坐实了,那便是太祖开国以来最大的贪墨案。
莫说是当朝首辅,便是皇亲国戚,也得剥皮充草!
“万岁爷英明神武!忍辱负重五年,终成正果啊!”
王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热泪盈眶。
“只要明日早朝,万岁爷将这账本公之于众,那顾老贼百口莫辩。届时,这朝堂的权柄,便能重回万岁爷的手中!”
“奴婢愿替万岁爷去抄了顾府的家!”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五年了!
自打他懂事起,那个紫红色的身影便如同梦魇般笼罩着他。
让他搬沙袋、挖战壕、啃粗粮。
每日用那枯燥至极的算盘珠子折磨他的心智。
他放弃了当大元帅的梦想,放弃了骑马射箭。
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注在这些枯燥的账本里。
他发愤图强,拼命去学那些繁杂的度支之法。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这老贼最引以为傲的钱粮之道上,给他致命一击!
今日,终于让他等到了。
“更衣!朕要上朝!”
朱祁镇双拳紧握,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