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昨日在朝堂上欲赏赐三军,可见陛下对兵戈之事依旧贼心不死。既然如此,今日便来算算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账。”
“将这清册里的十二个驿站的马匹草料损耗算清,错了一笔,陛下今夜便去西苑,再挖三丈战壕。”
听到“战壕”二字,朱祁镇的双手猛地一抖,险些将算盘掀翻。
他死死盯住顾延年,那双大眼睛里的怨毒与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但他最终还是怂了。
朱祁镇咬着牙,抽噎着拿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他在心里,把这每一个算盘珠子,都当成了顾延年的脑袋,恨不得将其捏得粉碎。
大明朝的正统盛世。
在这诡异,搞笑却又充斥着无尽威压与怨恨的算盘声中。
缓缓拉开了帷幕。
高坐台下的顾延年,眼神中一片清明与闲适。
长生路漫漫,且看这龙雏,能在他的算盘底下,翻出什么风浪来。
正统三年的春风,带着几分融融的暖意,拂过紫禁城高耸的红墙。
太液池畔的柳条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紫燕在飞檐翘角间穿梭衔泥。
端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阳春景致。
大明朝在这位首辅的掌舵下,国库的银钱堆积如山,四海清平。
南疆安南的铜矿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师。
铸成了一枚枚成色十足的宣德银元与制钱,在市面上畅通无阻。
九边各镇在充足的粮饷滋养下,兵强马壮。
塞外的瓦剌与鞑靼部族,这几年安分守己,年年岁贡不绝。
文华殿内,幽香细细。
顾延年身着一袭紫红色缂丝蟒袍,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
他提起紫毫,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放下紫毫,随手翻开案头的一本黄册。
这是昨日他留给十一岁小皇帝朱祁镇的课业。
核算两浙盐课提举司上一季度的盐引进项,并折算成现银与火耗。
顾延年目光在黄册上轻轻一扫,原本平静如水的眼底,忽然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并未多言,只是将那黄册合拢,握在手中。
随后站起身,迈着平稳的步子向殿外走去。
此时的御花园深处,一处僻静的假山群旁,正上演着一场“金戈铁马”的大戏。
十一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穿一套内务府特制的小号银叶明光铠。
头戴簪缨银盔,手里握着一杆去了枪头的白蜡木长枪,小脸上满是肃杀与傲气。
在他身前,二三十个十来岁的小太监,手里举着木刀木盾,分作两拨。
一拨脑袋上绑着红巾,扮演大明官军。
另一拨则散乱地站着,扮演塞外的瓦剌骑兵。
“众将士听令!”
朱祁镇用稚嫩的嗓音大吼一声,手中长枪向前猛地一指。
“随朕冲锋!活捉瓦剌首领也先!荡平漠北,扬我大明国威!杀啊!”
扮演官军的小太监们立刻十分配合地发出阵阵呐喊,举着木刀冲向对面的“瓦剌骑兵”。
两拨人装模作样地劈砍在一起,不时有人夸张地惨叫着倒在地上。
朱祁镇见自己大发神威,“敌军”纷纷溃败。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豪情万丈。
自打父皇驾崩,这三年来,他每日被困在文华殿。
对着那堆枯燥的账本和冷冰冰的算盘珠子,简直生不如死。
那顾老贼仗着太皇太后的信任,将他这皇帝当账房使唤。
今日好不容易趁着顾老贼在内阁议事。
他便让王振找了一帮精通算术的老太监替自己做课业。
自己则偷偷溜到御花园,过一把大明战神的瘾。
“万岁爷神武!万岁爷真乃太宗皇帝在世啊!”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此刻正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汗巾和茶水,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声奉承。
朱祁镇收起长枪,接过王振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得意洋洋道:
“那是自然!朕乃真龙天子,这等排兵布阵之法,乃是天授!等朕再大些,便找个由头把那顾老贼罢免了。”
“到时候,朕亲率五十万大军出塞,让你王振做监军,咱们一路打到斡难河去!”
王振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哈腰。
“奴婢誓死追随万岁爷!只要没了顾相那座大山压着,万岁爷定能建立千秋不朽之伟业!”
主仆二人正沉浸在这虚妄的宏图霸业之中。
却未曾发觉,假山旁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那些方才还喊打喊杀的小太监们,此刻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战栗地扔掉手中的木刀。
扑通扑通地跪倒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朱祁镇与王振察觉到异样,转头看去。
只见那假山的月亮门处,顾延年一袭紫红蟒袍,手摇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哐当!”
朱祁镇手中的白蜡木长枪瞬间脱手,砸在脚背上。
他却连疼都顾不上喊,小脸瞬间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那种被算盘和战壕支配的恐惧,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方才的豪情浇灭得一干二净。
王振更是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牙齿不住地打颤。
“微臣见过陛下。陛下好雅兴,这阵前斗将的戏码,倒是排演得颇为传神。”
顾延年步履平稳地走上前,声音温润平和。
朱祁镇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太傅,朕……朕只是温习完了功课,出来舒展舒展筋骨。”
“哦?功课温习完了?”
顾延年停下脚步,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那本黄册,在手中轻轻拍了拍。
“陛下所说的,可是这本两浙盐课的折算账目?”
朱祁镇看了一眼王振,见王振也是面如死灰,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正是……朕已尽数算清。”
顾延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将黄册翻开,递到朱祁镇面前。
“这本账册上的字迹,虽极力模仿陛下的笔迹,但在提按转折处,却透着一股子常年抄写公文的匠气,这且罢了。”
“最令本官诧异的,是这账目里关于盐引折损的算法。”
顾延年收拢折扇,指向其中一列蝇头小楷。
“本官教陛下的,是先折算成制钱,再以市价兑换白银,扣除一分二厘的火耗。而这册子上的算法,用的却是洪熙初年户部老吏惯用的筹算之法,绕了三个大弯子。”
“陛下,你这宫里,怕是藏着哪位致仕的户部老主事吧?”
朱祁镇呆若木鸡。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老太监拍着胸脯保证绝对看不出破绽的账本。
在顾延年眼里,不仅字迹是假的,连算账的路数都被扒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