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生在了本官执掌的朝堂里,便由不得你胡作非为了。”
顾延年站起身,拂去衣摆上的褶皱。
他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精神力微微震荡。
让这书房内的炭火都猛地黯淡了一瞬。
“要不要掐死他?”
顾延年思忖片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只好作罢。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次日,奉天门早朝。
风雪初霁,阳光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朱瞻基喜得皇长子,满面春风地端坐龙椅。
他当朝宣布了晋封孙氏为皇贵妃,赐金册金宝。
并由其代管后宫的旨意。
群臣虽对这“皇贵妃”的新称谓颇感诧异。
但见胡皇后的正位未动,便也无人出列反对。
就在百官准备高呼万岁,恭贺皇嗣降生之时。
顾延年手捧象牙笏板,神色端肃地跨出队列。
“陛下。”
顾延年语调平稳,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顾相有何本奏?”
朱瞻基此时心情极佳,笑吟吟地问道。
“皇长子诞生,乃大明国本之喜。皇子虽在襁褓,但教导之责,关乎大明百年基业,万万不可懈怠。”
顾延年微微躬身,抬起眼眸。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上的帝王。
“微臣不才,愿自请兼任太子太傅。自大皇子开蒙之日起,由微臣亲自教导其经史子集,治国理财之道。”
“恳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内阁首辅,已然位极人臣。
若再兼任太子太傅,那便是名副其实的帝师。
权势之盛,将无人能出其右!
更何况,皇子才刚刚降生一天,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这位首辅大人便急不可耐地将这教导之权抢到了手中。
这是何等深远的算计?
朱瞻基也是微微一愣。
但他并未往深处多想。
在他看来,顾延年文韬武略,理财治国皆是天下无双。
若由他来亲自教导自己的长子。
那这孩子日后定然是一代明君。
“好!顾相肯亲自教导朕的皇儿,乃是这孩子的福分!”
朱瞻基毫不犹豫地拍板定音。
“传旨,加封内阁首辅顾延年为太子太傅。待皇子开蒙,便入文华殿,由顾相亲自授课!”
“微臣领旨谢恩。”
顾延年退回队列。
他微微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期许。
他要将这个历史上荒唐透顶的大明战神,锁在文华殿的书案前。
他要用那令人发指的繁重账目,数不尽的地方政务。
将他打磨成一台只知道核算天下钱粮的理政天才。
想去御驾亲征?
想去土木堡打仗?
做梦。
他会将这小子的那些荒唐念头,在萌芽中敲得粉碎。
早朝散去。
群臣鱼贯而出。
顾延年走在汉白玉石阶上,呼吸着冬日凛冽清新的空气。
远处的承乾宫方向,隐隐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他驻足倾听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这戏台上的角儿,倒是越来越齐全了。这出戏,本官会亲手谱写下去。”
他抖了抖紫红蟒袍上的风雪,迈着平稳的步子,向着建极殿的值房走去。
那里,还有天下各省的折子等着他去批阅。
宣德三年的春风,悄然拂过紫禁城的重重飞檐。
文华殿内,幽香缭绕。
此处本是太子读书进学之所。
如今虽说大皇子朱祁镇尚在襁褓之中,连路都不会走。
但这殿宇却早早地被收拾了出来。
顾延年身披紫红色蟒袍,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
他手捧一卷《齐民要术》,神色恬淡地翻阅着。
殿内阒然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一阵细碎且谨慎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王振躬着身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跨过高高的门槛。
这位在后宫中愈发得脸的内监,此刻在这位内阁首辅面前,却宛如一只受惊的鹌鹑,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奴婢拜见顾相。”
王振将托盘举过头顶,跪在案前。
“这是万岁爷命奴婢送来的几件玩意儿,说是西域进贡的羊脂玉九连环和拨浪鼓,给大皇子解闷用的。”
顾延年并未抬眼,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只淡淡地开口。
“放着吧。”
王振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侧案上。
正欲退下,却听得顾延年那平缓温吞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公公,大皇子今日的功课,可曾做过了?”
王振双腿一软,险些跪倒,苦着脸答道:
“回相爷的话,大皇子才刚满半岁,这……”
“这功课,奴婢着实不知该如何督促啊。今日晨起,大皇子啼哭不止,奶娘好不容易才哄睡下。”
顾延年缓缓合上书卷,抬起深邃的眼眸。
那平静的目光落在王振身上,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本官既然蒙陛下错爱,领了这太子太傅的衔,便不能尸位素餐。”
“半岁又如何?潜移默化,方为教导之本。”
顾延年站起身,走到侧案旁。
看了一眼那温润光泽的羊脂玉九连环和精巧的拨浪鼓。
随即将其随意地推到一旁。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摸出一把通体乌黑,用上等铁木打造的小算盘。
“将那些奇巧淫技之物收走。”
顾延年将那把小算盘扔进托盘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把这把算盘,悬在大皇子的摇篮之上。吩咐承乾宫的奶娘,大皇子若是啼哭,不许唱什么江南小调,也不许讲什么金戈铁马的评书。”
“让她们背诵《大明律·户律》,亦或是念诵各省呈报的秋粮账目。”
王振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让半岁的婴儿听《大明律》和秋粮账目?
这等骇人听闻的启蒙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若非眼前之人是权倾朝野的顾首辅。
他定会以为这人是失心疯了。
“顾……顾相,这般教导,若是皇贵妃娘娘问起……”
王振战战兢兢地搬出孙氏。
顾延年负手而立,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皇贵妃若有异议,你大可让她来文华殿找本官。大明朝的天下,是靠一文一文铜钱算出来的,是靠一粒一粒粮食种出来的。”
“大皇子身为国本,自当从小便听惯这算盘珠子的响动,闻惯这账本里的铜臭。”
“只有知晓天下钱粮来之不易,日后才不会生出那些虚妄轻浮的念头。”
王振哪里还敢多言,连连磕头应下。
捧着那把沉甸甸的铁木算盘,退出了文华殿。
看着王振仓皇离去的背影,顾延年重新坐回案后。
他这般严苛,防的便是朱祁镇骨子里那股好大喜功的劣根性。
想要去草原上扬威?
想御驾亲征?
他会让这小子从小便对打仗生出一种刻骨铭心的抗拒。
让其满脑子只剩下如何拨弄算盘,如何精打细算。
一个守财奴皇帝,总好过一个败家子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