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年枯燥的丛林战特训,劫掠者队员们踏上克钦向导用缅刀开辟出的道路,在湿热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赶着骡子前进。那些克钦向导手中的缅刀,是这片丛林赋予他们的神器——弯曲的刀身闪烁着幽暗的光泽,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斩断横亘的藤蔓和灌木,在密不透风的绿色壁垒中开辟出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缝隙。
亨特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军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深色的汗渍从腋下蔓延到腰间,像一幅不规则的地图。这位曾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经历过雨林考验的老兵,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不是因为丛林本身,而是因为出发前布林德那封电报里沉甸甸的托付。
“照顾好托尼“——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亨特本想将托尼归入那250人的后备队,留守在相对安全的利多。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时分,那个年轻人站在他的帐篷外,背挺得笔直,蓝眼睛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
“将军,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仓库的。“托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父亲在部队服役把生死置之度外,我在利多看守物资——这不公平,对他,对我,对那些要去前线的弟兄们。“
亨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在那上面看到了与他的布林德舅舅相似的轮廓——同样倔强的下巴,同样紧抿的嘴唇,当然,也很像往日那个让他心迷意乱的少女的影子。
但是他在托尼身上也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墨西哥边境的第一次战斗,想起那种渴望证明自己、渴望被承认的焦灼。最终,他妥协了,但附加了一个条件:托尼将作为传令兵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传令兵“——这个职务在正规作战中或许只是跑腿的差事,但在深入敌后的特种行动中,却意味着始终处于指挥核心,既能参与最关键的战斗,又能在最高指挥官的视线范围内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亨特自以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安排,却低估了战场的无常。
此刻,另一边,顾岩盛等几名译员被借调至加拉哈德团,充当克钦语翻译。这个安排出自布林德的建议——在复杂的丛林环境中,语言障碍可能比敌人的子弹更致命。顾岩盛被分派到亨特这一队,与好朋友托尼一前一后走在队伍行列中,中间隔着亨特和几个廓尔喀士兵。
顾岩盛略显复杂的成长背景使他成为军中稀缺的“三语人才“——汉语、英语、缅甸语兼通,加上在克钦山区生活了一段时间,他的 超人语言天赋让他很快就能说出一口流利的克钦方言。此刻,他走在队伍中,听着前后传来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咒骂,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 归属感。
2月下旬,正值缅甸旱季。从气象数据上看,这并非全年气温最高的时段,但进入密不透风的亚热带丛林,加上烈日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后依然毒辣的炙烤,体感温度远远超过了温度计上的数字。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湿气从地面蒸腾而上,与空气中的水分混合,形成一种几乎可以被切割的粘稠。
行军的第一天,队伍中的美国大兵们还努力保持着军容——钢盔端正,衣扣整齐,背包的带子勒在标准的位置。但几天下来,这些规矩被丛林的残酷逐一瓦解。钢盔成了最不受欢迎的装备,那金属外壳在烈日下像一口烧热的铁锅,将佩戴者的头皮烤得生疼。随便一动,汗水便如小溪般从额头、腋下、后背涌出,在军服上画出一片片深色的地图。
背上的行囊感觉越来越沉重。那里面装着一周的口粮、弹药、急救包、防水布、备用袜子和各种零零碎碎的工具。在训练场上,这些重量被精确计算,被认为是一个健康士兵可以承受的负荷。但训练场没有计算丛林的湿气,没有计算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闷热。
“这该死的天气!“一个来自德克萨斯的大兵解开衣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我宁愿回奥斯汀晒棉花!“
“闭嘴,约翰逊,“他的同伴低声喝止,“你想把蚂蟥喂饱吗?“
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好些个劫掠者难以忍受,纷纷解开衣扣散热,有的甚至将袖子卷到肩膀。若非蚊虫的肆虐和旱蚂蟥随时可能附身的恐惧,他们恨不得像温盖特将军的钦迪特部队那样,脱掉汗黏黏的军服干脆赤身行军。
亨特终于领略到这里和瓜岛雨林的不同所在。瓜岛的雨林也热,也湿,但那种湿热是开放的、流动的,海风会带来短暂的凉爽,雨后的积水会迅速被土壤吸收。而这里的湿闷是封闭的、凝固的,像一床浸透了热水的棉被,将人从头到脚裹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幸好有骡子。这些从印度山区征集来的矮小牲畜,承担了大部分沉重的装备物资——迫击炮的底座、电台的蓄电池、成箱的弹药和药品。它们的蹄子比马更适合湿滑的山路,它们的耐力比人类更适合长途的跋涉。队伍行进速度因此未受太大影响,众人深刻体会到温盖特将军所说“骡子在丛林中的重要性“。那些没有骡子的部队,士兵们不得不将60毫米迫击炮拆成三部分,轮流背负前进,行军速度大打折扣。
顾岩盛走在托尼身后不远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相较于美国大兵,那些克钦向导和廓尔喀人,包括自己,都更能适应在闷湿的山地与丛林中行军,状态要好得多。
克钦向导们穿着粗布短褂,赤着脚或穿着草鞋,在湿滑的山路上行走如飞。他们的呼吸平稳,汗水虽然也在流,但似乎并不因此感到额外的疲惫。廓尔喀士兵们稍好一些,这些来自尼泊尔山区的勇士,虽然身材矮小,但肌肉结实,在爬坡时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顾岩盛想起在西南联大时读到的人类学著作,关于人种与环境适应的理论。他想可能是人种差异使然——东方人体格相比身材壮硕的西方人,不仅基础代谢率较低,体能消耗小,对湿热环境的耐受度也更强。这是数千年来在季风气候区进化的结果,写进了基因,不是半年训练可以改变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带来了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联想。日本人同样属于超级能忍的东方人种,而且他们在缅甸、在马来亚、在新加坡的丛林战中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如果中日两军在同样的环境下相遇,决定胜负的就不再是适应能力,而是训练、装备和意志。顾岩盛不禁吸了口凉气,想起那些关于日军在瓜岛、在缅北顽强抵抗的传说。
队伍在密林中行进,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在于光线的明暗,而那种昏暗的、绿色的微光,即使在正午也如同黄昏。指南针和地图是唯一的向导,但地图上的等高线与实际的地形往往相差甚远——一条在地图上标注为“季节性溪流“的蓝线,可能是一道在雨季汹涌、在旱季泥泞的障碍;一片标注为“稀疏林地“的区域,可能已经被藤蔓和次生林改造成难以穿越的迷宫。
第六天的清晨,队伍在一道山脊上短暂休息。亨特摊开地图,与克钦向导头领讨论下一步的路线。顾岩盛坐在一块潮湿的岩石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地啃着。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托尼身上——那个年轻人正在检查自己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但顾岩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紧张?“顾岩盛走过去,用英语低声问道。
托尼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有点。你呢?“
“我?“顾岩盛想了想,“以前日本人飞机刚来轰炸,我就躲在桌子底下发抖。后来炸多了,也就习惯了。“
“希望我也能习惯,“托尼说,“快点习惯。“
亨特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集合!准备出发!“
斥候回来了,带来了第一个具体的敌情报告。在瓦鲁班北部,南尤河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有支日军小队驻守。人数不多,大约三十到四十人,但控制着河上的渡船,是日军在这一带的交通节点。
亨特的眼睛亮了起来。六天的行军,终于等到了开战的时刻。他迅速做出决定:亲自带一队劫掠者前往清除,其余部队继续向预定集结地点前进,等待会合。
“50个劫掠者,“他点着名,“加上10名廓尔喀士兵。顾,你跟着我们,负责和向导沟通。托尼——“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年轻人期待的眼神,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战场的需要压倒了个人的顾虑,传令兵必须跟随指挥官,这是规矩。
“托尼,你跟着我。记住,你的任务是传递命令,不是冲锋。“
准备妥当后,亨特就带着50个劫掠者和10名廓尔喀士兵,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灌木林,悄悄围了上去。
托尼紧跟在亨特身后,这是两人的约定,首战亨特要带他这个战场初哥来亲身体验。
这会正值午后三点,炎热异常,这小队日军正放松在休息。亨特打出手势,一个廓尔喀士兵抽出弯刀,猫着腰摸到村口靠着棵橡树打盹的日军哨兵背后,一手捂其嘴,另一手迅速一刀割喉。
托尼跟在亨特身后,隔着大概十来米远,看着一股鲜血从那名拼命挣扎的哨兵喉部喷涌而出,溅洒一地。等廓尔喀战士松开手,这个日军就像一摊软泥般滑到地上,再无生息。
这是托尼第一次近距离目睹杀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感受到一直期待的那种复仇快感,反而觉得有些恶心。
解决掉哨兵,众人迅速跃进。亨特探明日军分布情况,下令冲锋队员端着汤姆逊***冲进村寨内,向毫无防备的日军小队突击扫射。被袭日军猝不及防,还没来及拿武器,便有十余人被当场击毙。剩余的反应过来,赶紧躲进一座吊脚房寻找掩体,组织反击,劫掠者冲锋队员有三人中弹负伤倒下。
托尼见状情绪激昂,举起春田步枪想冲上去,却被亨特按住。亨特招手示意,两名火箭炮手扛着两具巴祖卡火箭筒上来,朝着日军藏身的吊脚房射去。
嘭!嘭!两声巨响,竹篾和木头建成的吊脚房应声倒塌,火焰蔓延,里面的反击顿时哑火。紧接着,几个浑身着火的日军窜出来,托尼立马端起枪跟大家一起把他们射翻在地。
战斗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托尼试图执行自己传令兵的角色,但发现根本没有命令需要传递——亨特的声音直接抵达每一个士兵,手势比语言更迅速,而枪声则淹没了一切试图组织的话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其他人一样,向那些窗口直接射击,将弹匣里的子弹倾泻出去。
廓尔喀士兵的表现令人惊叹。他们不像美国人那样依赖火力压制,而是像幽灵一样在稻田中移动,利用每一道田埂、每一丛杂草作为掩护,逐渐逼近竹楼。顾岩盛看到其中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跃起,库克利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一声惨叫从竹楼底层传来。
克钦向导们则展现出了另一种战斗方式。他们没有加入正面的交火,而是消失在村庄的边缘,像猎人追踪猎物一样,搜索可能逃窜的敌人或隐藏的火力点。顾岩盛听到村庄另一侧传来几声短促的枪响,然后是克钦语的低喝——那是得手后的信号。
托尼打光了第一个弹匣,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摸索着更换弹匣,却发现新的弹匣卡住了。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钢盔,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视野中爆发出一片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