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殿试。
真正决定前程的,不是会试,而是御前。
天还没亮。
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数百名贡士身穿襕袍,按次而立。
无人敢出声。
只听得见风声吹动衣摆的声响。
谢承曦年纪最轻,也最惹眼。
不仅因为他是会元。
更因为他不只是连中两元,还有是因为他和谭家的婚事。
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意味深长的。
会元,未来谭相孙女婿。
这两个身份加起来,即使他今日殿试失利,将来也足够让人忌惮了。
霍文锦站在他身后,心有不甘,但自知已成定局。
不管是前程还是姻缘,都被这谢老六给夺了。
霍文锦在心中已经暗暗将他视为眼中钉。
辰时,宫门开。
众贡士依次入内。
金銮殿外白玉阶长长铺开。
宫人肃立。
禁军执戟。
第一次进宫的士子,哪怕再镇定,心里都难免发紧。
谢承曦倒是一脸新奇,抬头看了一眼巍峨殿宇,心中赞叹。
神色异常平稳。
入殿后,众人依次列坐。
御案高悬。
没多久,内侍高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同时伏拜。
“臣等叩见陛下!”
新帝登基不过短短几年,年纪不大,眉眼却极深。
如今已渐渐有了帝王的威势。
他坐定后,目光缓缓扫过众贡士。
其实,在殿试前,他已看过部分卷子。
也听人提过好几个名字。
这其中,当然也有谢承曦的名字。
连中两元,裴状元的门生。
谭计相亲自看中的孙女婿。
新帝想到这些,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谢承曦身上。
很年轻。
年轻得有些过分了。
但却很是沉稳淡定,此子心性不错啊。
随后,殿试开始。
策题由皇帝亲出。
问“论新政与地方安稳”。
这题一出,不少人心中一沉。
如今新政,是最敏感的话题了。
蒋阁老一派主推改革。
曹宰相等保守派,不断反对。
这是如今朝堂最大的争端。
而皇帝偏偏把这个拿来做题。
一时间,许多人不敢轻易下笔。
谢承曦看到题目后,知道这是新帝在试立场。
高处,新帝打量着众贡士。
他很快发现一件事,别人都有些紧张的时候,只有谢承曦,还嘴角上扬,似乎稳操胜券。
谭计相看中的人,果然有趣。
谢承曦开始动笔。
第一句便直接破题:治天下者,不可因惧乱而不改,亦不可因求功而急改。
他没有一味偏向新政,也没有彻底保守,而是从地方、百姓、财政、盐务等一路往下拆。
甚至提到,朝廷立法,最忌讳上意太急,而下情未达。
殿试一直持续到申时。
交卷的时候,不少人脸色发白。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怕写的答案惹麻烦。
谢承曦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自我感觉良好的文章,如常发挥。
众人交卷,神色各异走出金殿。
谢承曦却是放下心头大石。
十五年,他总算考完这最后一场考试了。
可接下来的人生,还有无数考试等着他。
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谢会元。”
谢承曦回头,是谢立新。
谢立新上前拱手:“谢会元此番殿试,不知考得如何?”
“还行。”谢承曦年纪比对方小,可辈分比对方大。
不过他对谢立新,敌意不大,此人如今是老谢家的期盼,全村的希望。
“曾祖父说,若将来我能和您同朝为官,望我们能携手让谢氏一族,扬名立万。”
谢立新这话说得诚恳,这也是他心中的想法。
曾祖父、祖父有自己的打算,他当然知晓。
但他自然也是希望将来能让谢氏一族在朝里站住阵脚。
谢承曦对他这个说法,是认同的。
“谢老爷的话,有道理,希望日后我们二人同朝为官时,都可做到凡事以百姓为先。”
说完,他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谢承曦一走,霍文锦就来了。
“谢兄,你对那个庶出的,怎如常客气?”
谢立新笑着拱手:“霍兄。”
但他心里,对此人,不喜欢。
“谢兄乃谢家嫡出,那谢承曦不过是个庶房子,即使金榜题名,出身也是改不了的…”
不等霍文锦说下去。
谢立新一拱手:“霍兄,谢会元与我乃同宗宗族,我们谢氏一族侥幸能入朝为官,出身不出身的,哪有那么重要。
告辞!”
说罢,他就快步离开了。
霍文锦脸色阴沉,低声骂了句,不识好歹。
刚才谢承曦走的时候,宋九辞在后头快步跟上了。
不过林昭倒故意没和他们一块离开。
此时林昭就在霍文锦不远处。
将他和谢立新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家好大的脸,如今谢承曦都是谭相孙女婿了,他霍文锦还敢在殿外说这种话,也不怕被有心人听了去。
谢承曦回到家时,厨房那已经热闹起来。
为了庆祝他考完殿试,顾氏亲自去厨房监督,要给他做几道喜欢的菜。
宋奶娘更是亲自动手下场,逗得几位厨娘笑声不断。
谢承曦听着笑声,先和母亲打了招呼,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小桃最近怀孕了,两个月身孕,谢安日日笑容满脸的。
谢承曦回到书房,刚坐下。
谢康就端着茶进来。
“少爷。”
“怎么是你?”
“小桃姐去厨房帮忙了。”
“哦。”
“少爷。”
谢康乐呵呵地看着谢承曦说道。
谢承曦皱了皱眉:“说。”
“小的今年十八岁了。”
谢承曦抬眼看了看他,知道他羡慕谢安快当爹了。
“知道了。”
谢康这才笑嘻嘻退下。
不多时,他又回来了,说五少爷来了。
谢承俊提着个油纸包进来。
“六弟。”
他在谢承曦对面坐下。
“五哥,有事?”
谢承曦看着大聪明,沉稳顾家好男人一个了,心里感叹。
“的确有事。”
“说。”
谢承俊将油纸包搁在案上,打开,里头是刚出炉的栗子酥,还冒着热气。
“六弟,我直话直说,你给昌哥儿教认字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信哥儿?”
谢承曦一愣,两个侄儿,也都三岁不到的年纪。哪儿这么快要认字。
“不是我着急,而是,雨娘下个月就要二胎了,我怕忙起来顾不上这事,提前给你说说,你刚考完殿试,即使拿下状元,日后成婚想必也会搬走,但我想着有你给两个孩子先启蒙,总是好的。”
一通说下来,谢承俊自己都有些尴尬。
谢承曦倒笑了起来:“当然没问题,两个侄儿的启蒙我包了便是,你放心。”
“真的?”
谢承俊瞪大双眼又问了一次。
“嗯。”
“六弟,你将来肯定是个好官!”
谢承俊说完,笑呵呵地就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