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还有一件热闹事。
除了学子们期盼着结果。
不少朝廷官员、富商,也都盯着这个放榜的结果。
所谓‘榜下捉婿’,在汴京,从来不是玩笑。
年轻、出身不算顶贵、又前途无量的新科士子。
简直是各家眼里的金龟婿。
有好些人家,甚至会提前在放榜日派人守着。
一旦中了前列,立刻上前攀谈。
更有甚者,直接邀回府中。
若看中了,当场婚事便能定下一半。
谢承曦这种,连中两元。
出身一般,又尚未婚配。
几乎是所有高门眼里的‘头筹’。
有好几家放榜那日就派人在打听,谁是谢承曦。
只不过,谢承曦没去现场看榜。
不然,肯定会被抢着邀回府里谈婚事。
此刻,谭府。
消息传回来时,谭延舟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
神情却并不意外。
他眼底露出一丝满意:“好。”
身旁,坐着长子谭凌赫,以及刚升官回京次子谭凌罡还有谭凌丰。
三个儿媳坐在末位。
谭凌罡回京升做工部尚书,还有几日才正式上任,这几日,都忙着和同僚叙旧。
这时的谭凌赫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谢承曦,只要殿试不出大差错,以后必定是朝中新贵。
他心里隐隐有不妙预感。
果然。
下一刻。
谭延舟开口:“凌丰,把嫣儿的庚帖备好。”
屋里几人同时一震。
大嫂刘氏和二嫂孙氏,都忍不住瞄了一眼三弟妹蒋氏。
蒋氏这时倒淡定,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不等谭凌丰接话,谭凌赫忍不住道:“父亲,是不是太急了些?”
谭延舟抬眼看了他一眼。
谭凌罡被大哥欺压多年,如今升官回京,吐气扬眉,加上他为官多年,哪有看不清如今形势的。
他回谭府短短半月,便知道如今三房不一样了。
谭之文娶了贤妃的妹妹沈梦,还有待嫁的谭嫣。
而且他也猜到父亲想在前列的新科士子里挑孙女婿。
果然如他所料。
三房,他日后不可轻视,更不能与之为敌。
至于大房,这笔账,他慢慢会算的。
“大哥,你以为,现在只有我们谭家在看?”
谭凌赫刚想发作。
谭延舟开口:“凌罡说的对,今日榜一出,京里多少人家都盯上了,慢一步,就轮不到了。”
榜下捉婿。
抢的,本就是速度。
尤其是这种少年会元。
拖一天,都可能被别人先下手。
谭延舟继续道:“嫣儿年纪正合适,门第,自然压得住。最重要是,谢承曦这种人,做不了自己人,会很麻烦。”
而此时,谢家,已经彻底乱了。
报喜的差役刚走不过一个时辰。
巷口就已经堵满了人。
媒婆、帖子、拜帖,几乎塞满了门房。
甚至有人家,直接把画像就送了来。
说让谢会元挑。
“这是礼部陈家的嫡女。”
“这是城西周家的小姐。”
“还有一家是工部洪家的嫡女,愿陪半副嫁妆!”
门房老张被挤得头都大了。
外头热闹无比。
“谢会元可定亲了?”
“家中可有议亲的想法?”
“我家老爷想请谢会元过府一叙!”
顾氏心里拿不定主意,更没见过这阵仗。
她来问谢承曦:“六郎,这拜帖里头,大部分都是有意结亲的,你怎么个想法?”
谢承曦笑着说:“母亲,不急,今日之内收到的帖子,咱们可以对比一下,择优去见。”
顾氏没想到儿子还真想与高门结亲,心里有些不安:“六郎,你如今前途无量,可高门贵女,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咱家…”
谢承曦当然知晓母亲的担心,只是他和谭嫣这姐妹定的,是形婚,对他利大于弊的。
“母亲,正是因为如今我连中两元,将来入仕,单打独斗可不是聪明之举,可不选一家合适的人家结亲,您无需担心,儿子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你有相中的姑娘了?”
顾氏瞪大双眼,简直不可置信。
儿子向来对婚姻这事兴致淡淡,一个劲只知道看书,什么时候还有意中人了。
“那若你喜欢的姑娘门第太高,她家瞧不上咱们,岂不是…”
谢承曦刚想接话,谢安来报。
“夫人,少爷,谭计相送来请帖,邀少爷明日过府赏花饮茶。”
顾氏愣住了,谭计相?
三司使谭延舟,谭府。
何等的高门大户啊。
瞧上她儿子了!
谢承曦嘴角弯了弯,“回帖,说我定会去拜候谭计相。”
顾氏看着儿子,这回她算是看懂了。
儿子等的,怕不就是这谭家的帖子吧。
次日,谭府。
谭家不愧是当朝重臣府邸。
门庭深阔,气势却不浮夸。
门前车马不断,但真正能进得内院的,没有几个。
谢承曦到时,谭府管事亲自迎了出来。
态度十分客气。
“谢会元,请。”
一路入内。
谢承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谭府好大!
但却不是张扬,是权势。
一路走过,下人们连走路,都规矩十足。
他被领入后园水榭。
春日初暖。
池边柳色微青。
谭延舟已经坐在那里。
一身深青常服,气势不凡。
谢承曦上前行礼。
“学生见过谭相。”
谭延舟抬眼,打量了他片刻。
半晌后,才淡淡开口:“坐。”
“谢谭相。”
桌上只摆了几样茶点。
也没有旁人,连伺候的下人,都退得很远。
谭延舟开口:“你如何看盐务?”
谢承曦想了想:“学生主张‘缓改盐法’,不是反对改革,是反对用百姓试错。”
谭延舟挑了挑眉,心里有几分欣赏。
这些年,朝中那些新政。
不是空谈理想就是只顾政绩。
这其中也有人为了名声,不惜拿大局冒险。
眼前这个少年,有点意思。
他又问:“那你觉得,为官最重要是什么?”
谢承曦想了想,“分人。”
“哦?”
“对百姓,要讲活路。对朝廷,要讲规矩。
对自己…要知道分寸。”
谭延舟忽然笑了:“你倒不像十几岁的孩子。”
谢承曦低头:“学生家中变故不少,只是比旁人,见得多些罢了。”
谭延舟心中满意,没有再问。
接下来,两人又谈了许久。
从河工,到盐法,从地方豪强,到太学风气。
越谈,谭延舟越意外。
眼前这个少年,懂的东西,不像纸上谈兵,更像亲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