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货栈起火,是在戌时。
谢敬川去城外谈一笔皮货的买卖,傍晚时才动身回来,走到半路,看见货栈方向的夜空里有一道红光,他心里有些不祥预感。
他叫车夫加快,还没到巷口,就闻见了烟气。
货栈的火从西侧仓房烧起来,发现时,那半间仓房已经塌了,里头存着的一批布匹和皮货烧了个干净,所幸几个伙计跑得快,人没事。
谢敬川站在货栈门口,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一句话没说,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家。
顾氏在前厅等他。
见丈夫回来,面无表情,就这么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顾氏把热茶端过去,搁在他手边,没有开口问。
谢敬川看着那杯茶,慢慢道:“烧了西仓,货都烧没了,幸好几个伙计没事。”
顾氏嗯了一声。
“这合计,得赔七八百两出去,这笔钱赔完,生意就难周转了。”
“账上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先把货钱赔了。”顾氏心里想着幸好没伤亡,不然更麻烦。
谢敬川沉默了一会儿,道:“临近腊月,咱家…”
“你先去换衣裳,吃了饭再说,其余的明日再想。”
顾氏打断他。
“这火,我觉得…”
“无论如何,已经烧了,老爷,日后如何,后面再想吧。”
几日后,合作多年的一间商行派人送来书信,说与谢家的合作,难继续了,货款结清后,往后的买卖就此打住。
这商行是货栈最大的合作伙伴,这一下,谢敬川知道这买卖,到头了。
此时,老谢家。
三房的院子里,谢敬青坐在灯下,把手里的茶盏转了两圈。
他身旁的随从低着头,等他开口。
谢敬青转了半天茶盏,最后把它搁下,道:“徐家那边,回信了?”
“回了,那徐掌柜已经办妥了。”
谢敬青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又道:“老六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自从货栈出事,六爷那边一直没出门,在家里待着。”
谢敬青冷笑一声。
货栈被烧,合作的大商行撤走,老六这买卖,肯定做不下去了。
他和老六一样,是庶子,不过他毕竟幸运,娘亲方氏是府里的大姨娘,他是名正言顺的谢家三爷。
谢敬川这个老六,居然白手起家做起了漕运的买卖,这比他,强了不知多少。
娘亲和他意见一致,不能让庶出的老六回府里争家业,特别是如今老夫人惦记老六的小儿子,这事得提早预防,所以他屡次出手,目的就是对谢敬川赶尽杀绝。
他又抿了口茶。
随从小声道:“三爷,二爷那边,要不要去回个话?”
谢敬青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道:“去回吧,就说事情办妥了,老六那边,短期内翻不了身。”
“是。”
“还有,老六的小儿子在太学里,那孩子,派人盯着。”
随从应声,退出去了。
不多说,随从去了老二谢敬堂的院里,将话带到后就走了。
谢敬堂看着案上摊开的账册,皱了皱眉。
他接了大哥谢敬章给的茶叶买卖,刚开始还是挺顺的,可最近遇到不少麻烦,好几个大的茶叶商会都开始提价,有的甚至不供货给他了。
老六的事,他不在意,本就是个蝼蚁,老三爱怎么玩怎么玩,眼下自己的买卖遇到麻烦,这才是最让他心烦的。
他喊来随从。
“大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那随从低声说:“大爷最近总往族学那跑,对几个哥儿的课业很上心,生意的上的事,倒没怎么去管…”
“啧——”
谢敬堂抿嘴冷笑道:“大哥现在一副心思在那几个孙子身上了,新哥儿进了太学,阳哥儿和君哥儿都在准备来年童生的考试,他可真是忙啊。”
“二爷,咱用哥儿来年六岁,也该下场参加县试了吧。”
谢敬堂一听这句就心烦,他这一房,子嗣不丰,自己一妻一妾,只有一个嫡子一个庶子,而嫡子谢承勋也随了他,一妻一妾,可如今只有一个嫡子谢立用。
谢立用今年才五岁,来年也才六岁,学问嘛,说不上有多好,才多大的人儿,在族学里坐得住就不错了。
大哥倒是好福气,两个嫡孙一个庶孙,念书都不错。
他越想越气,不想再说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母亲那边,最近还是每月请沈命师来?”
“是的,每月初八。”
“疑神疑鬼的,净给那命师好处,也不知道母亲想什么!”
谢敬堂嘴里虽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惦记母亲。
“明日给母亲那送些药材吧,快入腊月,天气冷,母亲身子怕是又得不舒服的。”
随从连忙点头应是。
而被谢敬堂惦记的谢老夫人,此时正在听薛嬷嬷汇报。
“老夫人,林家那边派人来说了情况,六郎君在太学,还算不错。”
薛嬷嬷说完,给谢老夫人倒了杯热茶。
谢老夫人看着案上香炉飘起的烟,淡淡道:“那孩子是个聪明的,不然怎么八岁就能入太学,日后若能为新哥儿所用,也是好事。”
提起嫡曾孙谢立新,老夫人嘴角压不住笑意。
“那是,新哥儿今年十三岁,入了太学,日后仕途定会顺利,已经有好些城中官员递了话,说新哥儿也该定亲了。”
谢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想嫁入我谢家,那些官家之弟,往日对我谢家态度高傲,如今新哥儿入了太学,他们倒是知进退,立马就来递好话。”
薛嬷嬷笑着附和:“对啊,如今谁家的小娘子不想嫁给新哥儿,将来新哥儿为官,又是咱谢家的长子嫡孙,将来这正妻的位置,别说寻常官吏,官家那边的贵女,说不定都心动呢。”
谢老夫人越听越开心,“话也别说太满,就怕蒋家那边不乐意,到时候新哥儿娶的媳妇若比那蒋家小儿娶的还要好,蒋家怕又该上门来撒野了。”
薛嬷嬷这就不太敢接了,只是微微笑着。
“话说回来,蒋家那小儿和新哥儿一个斋,也不知会不会处处为难他…”
薛嬷嬷一听,心想,新哥儿那性子和大爷谢敬章简直一模一样,他不算计别人都是好的了,怎么可能会被欺负,老夫人这担心属实没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