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有个消息传遍了半个汴京。
丰乐楼的诗会,明日中秋,酉时开席,城中文人学子皆可投帖参与,另设彩头三等,头名者得端砚一方并御制诗集一册,据说是楼里的东家花了大价钱置办的,为的是给新翻修的丰乐楼造势。
谢承曦几人在裴家小院午间休息,沈砚立马将这个消息说了,众人都有些兴奋,唯独谢承曦兴致缺缺。
“六郎,明日中秋,丰乐楼的诗会,去不去?”
沈砚特意问他。
谢承曦坐在小案旁,随口应:“不去。”
“怎么不去——”
“备考。”
“中秋节也备考?”不等沈砚开口,刘浩真凑过来叉腰道:“还有一个月呢,那这一个月,你哪儿都不去?”
沈砚立马也说:“我跟你说,这回诗会不一样,今年城里几个大书院的学子都要去,青云书院、善德书院、腾云书院,还有国子监那边的——”
谢承曦手上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国子监的学子也去?”
“可不是。”沈砚立刻趁热打铁:“消息不会错,国子监的学生去,咱们肯定得去啊,一个月后咱们就得考太学的入学试了。”
谢承曦合上书,变脸得极快:“什么时候出发?”
刘浩真和宋九辞一直在旁边,此时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八月十五,申时末,丰乐楼。
丰乐楼在御街东侧,是汴京数得上号的大酒楼,三层,飞檐翘角,中秋这日从下午起就挂满了灯,红的黄的,一串接一串,把整条街都映得亮堂无比,街上行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往这边涌。
谢承曦跟着沈砚、刘浩真、宋九辞、许青克几个人挤进去,几个小厮跟在他们身后,谢安更是把谢承曦护在中间。
“哇——”刘浩真一进大堂就仰起脑袋四处张望,“这楼真大。”
“人也真多,那边是哪个书院的?”沈砚踮起脚往里头看。
谢承曦倒没踮脚,踮脚也看不见,他就站在原地,把大堂扫了一圈。
大堂里摆了数十张长桌,文人学子三五成群,已经坐了大半,各自低声说话。
靠窗的位置最抢手,几乎全坐满了,角落里有人在磨墨了,不知道还以为得当场作诗。
楼上还有雅座,隔着栏杆往下看,坐的大多是有身份的看客,衣着鲜亮。
谢承曦把楼上也扫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咱们找个角落坐。”他对沈砚说:“靠柱子的那张还有位置。”
几个人在角落里落座,刘浩真招来伙计,点了一桌吃食,说这顿他请,庆祝中秋,还想点桂花酒,被沈砚拦了,说都是孩子喝什么酒,改了茶。
谢承曦捧着热茶,侧过身,开始打量大堂里的人。
刘浩真嗑着瓜子,凑过来小声问:“六郎,你在看谁啊,有认识的?”
谢承曦低声说:“随便看看,不认识。”
刘浩真一听,没了兴趣,转头去跟许青克说话。
谢承曦端着茶,一个一个看。
头一个叫他多看几眼的,是靠窗第二张桌的少年。
年纪不大,顶多十三四岁,衣着华丽,身旁还有几名少年陪着。
谢承曦注意他,不是因为他样子,是因为他进门后,整个大堂许多人都跟他打招呼。
第二个,是青云书院那一桌。
七八个人,热热闹闹,说笑声是大堂里最响的,中间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话少,旁边的人都围着他转,这其中还有讨厌鬼彭淮杰,他往日最是嚣张,可在那人面前,像个舔狗。
谢承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人应该是青云书院的蒋泽,也就是院试案首,如今青云书院里,数他风头最猛。
彭淮杰那厮今日换了件深紫色的直裰,比上回在书肆见面时更得意了,只不过对上蒋泽,彭淮杰立马没了气焰。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凑过来低声说:“那不是彭淮杰?”
“嗯。”
“他隔壁的,就是蒋泽,他是蒋阁老的孙子——”
话音一落,谢承曦心下了然,原来如此,不过此人学问应该的确不俗,但样子看着并不讨喜,甚是嚣张。
酉时,诗会正式开始。
楼里的司仪站出来,说了一通开场的话,随即宣布今年的题目——以‘中秋月’为题,体裁不限,当场作诗,一炷香内交卷,由楼上的几位先生评判,择优三名,当众宣读。
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纸墨声、磨砚声响起。
沈砚提笔就写,他也想在这诗会博个好名声。
刘浩真坐在那儿,瓜子嗑一半,看大家都在写,又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叹口气,把瓜子搁下,拿起笔,对着白纸开始发呆。
宋九辞提笔,先写了四行就停住了,皱着眉。
许青克也是如此,他现在脑袋里都是药材,想不出来什么诗句。
谢承曦面前摆了纸,不过他没动,其实他脑海里已经有诗了,还不止一首,毕竟上辈子诗背了不少,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出名的。
不过他没动笔。
一炷香时间,他压根没打算作答。
旁边的谢安小声道:“少爷,您不写?”
谢承曦摇了摇头:“不合适,这时候出风头,不是好事。”
谢安想了想,不再多问。
一炷香燃尽,司仪收卷。
楼上几位先生都是各大书院的夫子,卷子都送到了他们面前。
谢承曦趁着这个空档,又看了下刚才留意的几个人。
那个靠窗的少年,一炷香里几乎没停笔,写完便支着腮看窗外的月亮。
青云书院的蒋泽写得极快,神情满意。
不多时,评判的结果,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头名,是那个靠窗的少年,他居然就是谢立新。
司仪念他的名字时,大堂里静了一下,随即响起热烈的拍掌欢呼声。
谢立新从窗边站起来,走到堂中,对楼上几位先生行了礼,接过彩头,神情平静,鞠了一躬,退回去。
谢承曦看着这个同宗的谢立新,不由得有些好奇,老谢家这么多年,都没出一个读书人,这个大伯父的嫡孙,挺厉害的,如今应该是整个老谢家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