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督军可能都没意识到,他想到查老宅的账,就是有了几分相信督军夫人的话。
有些话说多了,二姨太又无证据反驳,再强悍的信任也会撬开一条缝。
督军夫人从外书房离开,打电话给程天循夫妻俩,约他们后天吃饭,顺便互通消息。
“后天我们有事,要跟蓝家吃饭。”程天循道。
督军夫人很快明白:“认亲了就想要坐实关系?”
“是。”
督军夫人:“那端阳节一起过。”
程天循道好。
转眼到了五月初一,秦言和程天循去了蓝峥的私宅。
蓝家这厢有七个人,三位少爷和少夫人、蓝夫人杜嘉,没有蓝昌明。
“请坐。”蓝峥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给秦言。
他想让秦言坐在蓝夫人身边。
秦言颔首。
程天循和蓝峥坐一起。
很快蓝夫人下楼了。她换了件素雅旗袍,脸上扑了粉,可看得出她气色很差,鬓角似多了白发。
她对秦言笑了笑。
笑着眼睛里就有了水光,她侧头用巾帕悄悄拭去。
“都怪我,将你弄丢了二十年。”杜嘉说。
其他人不说话,只等她们俩说。
秦言沉默。
饭桌上一时安静。
三少奶奶苏玉照笑着接腔:“还好妹妹找回来了,往后一家人团聚。”
杜嘉极力忍着心酸:“这世上的人,我应该第一个发现闺女不对劲的。是我的错。”
蓝峥笑了笑:“姆妈,难得吃顿饭,说点开心的。你不是还给妹妹准备了礼物吗?”
杜嘉起身,从旁边什锦隔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给秦言。
“小小礼物,你不要嫌弃。”杜嘉说。
秦言接了过来。
“多谢。”她说,“咱们不是要拍照登报吗?可以先拍,回头吃完饭我们早点走,不耽误你们休息。”
蓝岫去拿了相机。
每个人都似很紧张,生怕秦言不高兴。
蓝夫人眼眶一直都是红的。
程天循看着她,似乎能看到秦言五十岁的模样,她们母女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言得到的太少了。
造成这个错误的,是蓝家老太太一个人;造成这两年误解的,是蓝昌明。
这些兄长与蓝夫人,顶多是疏忽。
疏忽不能治罪,至少程天循觉得“可恕”。
如果秦言能重新得到亲情,于她而言是否多些温暖?她能来吃饭,意味着她并不排斥。
不管她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她内心深处带着几分期待的,她才肯出席。
“秦言,蓝夫人送了你礼物,打开看看是什么。”程天循道。
蓝夫人忙道:“是耳坠子。”
又解释,“这是我出嫁时候,你外祖母给的,传女不传男的传家宝。”
说罢,生怕秦言误会,又说,“此物一直在我手里。这是出嫁当天戴的。你已经嫁人了……”
蓝夫人想起了秦言的婚礼。
那天她还去参礼了,恍若不觉坐在那里;而当时秦言误以为自己被抛弃。
她该多心酸失望。
蓝夫人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你看看可喜欢?”
秦言打开,瞧见了一对鸽血红宝石的耳坠子。
她对宝石没什么鉴赏能力,但程天循送了她很多,她看眼熟了。这对耳坠子的名贵不需要特意说,肉眼可见的光彩夺目。
“难得一见的鸽血宝石。”程天循道,“秦言,戴上试试看,拍照不错。”
秦言便戴上了。
蓝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真好看。”
不是因为耳坠子戴在她女儿身上多漂亮,而是秦言接受了这个礼物,她戴了。
她们的关系,可算进了一小步。
蓝夫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站起身:“我扫兴了。稍等,我去敷点粉。”
她转身上楼了。
二少奶奶急忙去陪她。
相比较蓝家其他人,三少奶奶苏玉照和秦言熟,她与秦言聊天,话题是秦言的白话报纸。
蓝峥等人适时插几句。
秦言的话比较少,她情绪毫无波动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
蓝岫就提议先拍照。
他给秦言和程天循拍。
镁光灯闪得太厉害,程天循觉得自己要眼瞎了。
“我们兄妹四个也拍一张。玉照,你来持相机。”蓝岫说。
苏玉照看向秦言,询问她的意思;秦言点点头。
她坐着,手随意放在餐桌上,蓝家兄弟仨站在她身后,一个个衣着都考究,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
就连一向不讲究、很怕热的蓝峻,今天也把衬衫扣到了最上面,还用头油稳定发型。
程天循站在旁边瞧。
他觉得秦言是有些无措,却又隐隐高兴的。
她总是努力往前走。
在前方的路上,她碰到什么就珍惜什么,极少回头。面对血脉亲人,她也一样。
她不去深究无法改变的过去,哪怕她说她心里的小姑娘很委屈。可能她消化苦难已经娴熟了。
此刻与众人团聚,她有些紧绷,但她不排斥。
程天循心中酸软得厉害。
秦言看向他的时候,他冲她点点头,给她一点鼓励。
片刻后,蓝夫人和二少奶奶宁慧才下楼。
蓝夫人哭了一场,眼睛微微有点肿,重新上了粉,气色瞧着还好。
蓝岫给她和秦言拍照。
蓝夫人特意靠近几分,又不敢碰秦言,只是头与秦言的头发挨着,微微保持一点距离。
她们母女单独照了一张。
而后,蓝峥喊了女佣来帮忙拍照,他们全家人一起合影了一张,包括程天循。
“我尽快洗出来,送给报社。”蓝峥说话的时候,用眼神询问秦言和程天循的意思,“咱们把合影刊登。”
“可以。”秦言说。
晚饭吃得挺愉快。
大家的话题都在谈论饭菜,即将到来的端午节等,没有聊其他;他们小心翼翼照顾秦言的情绪。
之前蓝夫人亲自去警备厅的监牢见了叶显庭,他对秦言的过往大部分不太熟悉。
不过,程天循给她提供了一个思路。
宜城叶家老宅有个厨娘,她在叶家当差了三十年,如今还管着后厨。她是叶显庭的一个表亲,一直没换她。
她知道很多秦言小时候的事。
“勤言,你可介意姆妈过些日子去趟宜城,找找叶家的人问问你的事?”杜嘉转过脸,声音轻缓。
秦言:“就怕没什么人记得。我十四岁就离开了叶家。”
杜嘉很想问,那往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