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工作室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刘亦非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郭凡：“真的吗？凡哥，那人是谁？”
刘小丽先去倒了杯水递给郭凡：“来，先喝口水，慢慢说。”
“谢谢阿姨。”郭凡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喘匀了气，“那个女拳师叫李琇人，梁派八卦掌的第三代嫡系传人，五十岁左右，功夫很深。”
刘亦非不久前才恶补过八卦掌的知识。
她知道这门拳法分五大流派，梁派由董海川的徒弟梁振蒲所创，以走转为根、龙虎掌为形，架子舒展，发力脆整，确实适合女子修习。
可等了两秒，郭凡没了下文。
“然后呢？”刘亦非追问，“她在哪儿？有电话吗？”
“……都没有。”郭凡挠了挠头，“我那邻居只知道这么号人，听说主业是开广告公司的，以前经常在北海公园带徒，疫情严重后就没见过了。”
刘小丽眉头微皱：“那只能等疫情过去再碰运气了。”
“等等。”刘亦非突然开口，“凡哥，你说她主业是开广告公司的？”
“对，习武教拳只是爱好。”
“是不是叫英华人家广告公司？”
郭凡一愣：“你认识？”
刘亦非转头看向刘小丽，母女俩的目光撞在一起，同时想起那天拍魅镞MP3广告时，那位身体硬朗、精神饱满的女老板。
刘小丽一拍大腿：“就是她！”
……
当天下午。
英华人家广告公司门口，刘亦非提着礼品盒，跟在妈妈身后推门而入。
疫情期间业务冷清，几个员工正百无聊赖地刷着网页。前台小妹认出她们，连忙起身：“刘女士、刘小姐，你们这是？”
“我们找李总，麻烦通报一声。”刘小丽微笑颔首。
不多时，她们被领进经理办公室。
李琇人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扫过二人，又落在礼品盒上，语气不咸不淡：“你们这阵仗，不像来谈业务的。”
刘小丽开门见山：“李总明见。我女儿想学八卦掌，多方打听到您是梁派八卦掌嫡系传人，这才冒昧登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琇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确实是梁派传人。但我没记错的话，你女儿是个演员吧？怎么突然想学武了？”
刘亦非这时开口，语气稚嫩却坚定：“李老师，我想走武打演员的路子，我……”
“不用说了。”李琇人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是不会收你的。”
刘亦非急了：“为什么？您是怕我不能吃苦吗？”
李琇人没直接回答，淡淡看了她一眼：“我收徒首重心性——是不是诚心学武，能不能耐住枯燥和寂寞。而这两条你都不占。”
“我的确是演员，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浮躁。”
“你学武是为了当打星，不是热爱功夫本身。”李琇人打断她，“这种目的性太强，练到半路遇事分心，很容易就放弃了。”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我之前就收过一位演员，刚开始也刻苦认真，但没坚持多久就被娱乐圈的各种事情分了精力，不到半年就放弃了。我在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所以不想白费功夫。”
刘亦非攥紧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知道李琇人的顾虑，但她不甘心。
“李老师，你说的没错，我学武确实是为了更好地拍戏。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想演好角色，想用真功夫而不是替身去完成动作，这难道不也是对武术的尊重吗？”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承认自己可能做不到像您一样把武术当成一辈子的事，但至少在我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会尽全力。”
见李琇人并无反应，她声音更低了些，不过却仍然倔强。
“我知道您怕我像之前那位演员一样半途而废。但人跟人是不一样的，能不能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自己，一定能坚持下去的。”
刘小丽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没有插话。
李琇人沉默了。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
上次见面，只觉得她是个长相出众且运气不错的小演员；
此刻再看，那双眼睛里确实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
“看在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份上。”李琇人缓缓开口，“我虽不收你，但可以给你指条路。”
刘亦非眼睛一亮。
“你个头高挑、四肢修长，程派八卦掌更适合你。程派动作大开大合，招式舒展，拍影视画面格外出彩，也正是你所需要的。戈春雁你知道吧？她就是程派的路子。”
刘亦非点头。
戈春雁是八九十年代著名的武打女星，《武林志》里的女主角，功夫实打实的硬。
“程派第四代弟子赵书华，也是戈春雁的大师姐，主要收女弟子。最近疫情松了，她早上会在西城月坛公园带徒。你们去找她，别说是我介绍的，只说慕名学艺就行。”
刘亦非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李老师。”
转身时，她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这一趟，总算是没白跑。
……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月坛公园里空气清冷，露水挂在草叶上，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刘亦非裹了件运动外套，跟在刘小丽身后，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拐过一道弯，她们看见一棵老槐树下的空地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带着三个年轻姑娘走圈。
那女人身形精瘦，步子走得极稳，脚下不紧不慢，上身却纹丝不动，远远看去像是立在水面上的浮萍，飘而不乱。
正是赵书华。
她余光扫到来人，示意徒弟们继续练，自己大步迎了过来。
“赵师傅，冒昧打扰了。”刘小丽微微欠身。
赵书华没急着回话，而是上下打量着刘亦非。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腰线，再到腿脚，像在打量一棵树苗的骨架。
“找我学拳？”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气息绵长。
“是的。”刘亦非上前一步，挺直腰背，“赵老师您好，我是刘亦非。听说您在这里教拳，专程前来，想跟您学程派八卦掌。我不怕苦不怕累，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赵书华没急着答应，而是绕着刘亦非走了一圈，左看右看，像在目测一件趁手的兵器。
“多少岁？”
“十五，八月份满十六。”
“我接下来要摸摸你的根骨，别害怕。”
“嗯。”
赵书华上前两步，双手先轻按刘亦非双肩，顺着修长手臂摸到小臂，随即微微俯身，指尖轻贴她大腿外侧筋骨，细细丈量腰腿根基。
被这般认真验骨，刘亦非微微屏息，脊背下意识绷得笔直，四肢放松却端正拘谨。她心里些许紧张，却半点不乱动、不闪躲，安安静静站定，任由对方查看资质。
片刻后，赵书华直起身，眼中终于透出明显的赞许：“骨架周正，肩开臂展，腰腿骨架修长稳实，下肢根基极佳，应该是有练过舞蹈的底子。程派八卦掌最重下盘走圈、底盘生根，你的根骨，是极贴合程派路子的练武奇才。”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严谨：“不过你说不怕苦不怕累，你说了不算，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刘亦非心里一紧。
“这样，”赵书华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人教你入门的无极桩。以后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我都在这里。能坚持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
“谢谢赵老师！我一定……”
“别说大话。”赵书华抬手打断，直盯着她，“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说完，她转头朝远处喊了一声：“小唐，你过来教下这小姑娘站桩。”
然后也不多留，转身继续带徒弟去了。
刘小丽见状，转身去车里拿水。
刘亦非站在晨风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她看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生朝自己跑来。
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身形矫健挺拔。面容英气飒爽，眼神沉静有神，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落下都稳而轻，一看便是练家子。
待走到近前，她周身凌厉的气场缓缓收束，神色归于平和，语气温和亲切。
“亦非你好，我叫唐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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