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礼的眼神慢慢暗下去。
这些年,他太熟悉医生的沉默。
每一次沉默之后,往往都是一句尽量维持。
可这一次,林长生放下报告后,终于开口。
“能治。”
沈崇礼整个人僵住。
像是没听清。
韩笑心里也猛地一震。
林长生看着他,声音平稳。
“但你得做好准备。”
沈崇礼喉咙动了动。
“您说。”
林长生道。
“先养三周,再杀虫,最后收尾。”
他语气没有半点夸张。
“急不得。”
沈崇礼双手忽然发颤。
他低下头,像是想稳住自己。
可眼眶还是慢慢红了。
这个曾经在高位上见过无数风浪的老人,在一句能治面前,竟像一个在深水里漂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岸边一根木头。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等了五年,就等您这句话。”
内室里没人笑。
韩笑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却一时写不下去。
林长生神色仍旧平静。
“先别急着高兴,我说能治,不是说容易。”
沈崇礼抬起头,眼里有泪,却异常认真。
“只要有路,我走。”
林长生看着他。
“第一步养正气,必须住在清溪镇,饮食、用药、作息,全按我的规矩来。”
沈崇礼毫不犹豫。
“好。”
林长生继续道。
“这期间不许再吃任何生冷腥鲜,不许擅自加药,不许找别的医生同时乱治。”
沈崇礼苦笑。
“我如今哪还敢乱吃。”
林长生淡淡道。
“你敢吃二十三年生食,胆子一直不小。”
沈崇礼被这句话说得一怔。
随即,他竟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又咳了几下。
那笑里有自嘲,也有久违的轻松。
林长生给他倒了温水。
“喝慢点。”
沈崇礼接过水,双手仍有些抖。
韩笑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记下。
她知道,这个病例会非常难。
驱虫固本丸的伏笔,竟然这么快就应上了。
但她没有多问。
师父既然说能治,那就一定已经在心里铺好了路。
……
外面天色渐暗。
长生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候诊区里,剩下的病人还在低声说话。
赵广平从制丸室回来,刚想问内室情况,却见韩笑出来时神色异常认真。
“怎么了?”
韩笑压低声音。
“来了个很难的病人。”
赵广平一听,眼睛先亮后紧。
“多难?”
韩笑看了看内室方向。
“体内有活物,不止一种。”
赵广平整个人僵了一下。
“寄生虫?”
韩笑点头。
“而且已经深入肝胆和肠壁。”
赵广平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是临床专家,但也知道这事有多麻烦。
“林老怎么说?”
韩笑轻声道。
“能治。”
赵广平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
随即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能让林长生说出能治而不是小病的,一定不会简单。
……
内室里,沈崇礼慢慢喝完了那杯温水。
他坐在床边,像一下老了许多,又像终于活过来一点。
林长生写下第一阶段方子。
不是杀虫。
而是养正。
健脾护中,补气养血,柔肝利胆,清轻虫毒。
剂量把得很谨慎。
沈崇礼看着方子。
“林医生,不先杀虫吗?”
林长生看他。
“你现在这身子,虫没杀完,人先被药打散。”
沈崇礼沉默。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话。
林长生继续道。
“你体内虫种复杂,有些藏得深,前面那些猛药已经逼得它们更往里钻。”
沈崇礼脸色变了。
“所以之前越治越反复?”
林长生点头。
“虫怕药,人也怕药,谁先扛不住,就是结果。”
沈崇礼闭了闭眼。
这些年,他只知道检查指标反复。
却没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为什么每一次治疗之后,自己都像被抽掉半条命。
林长生把方子递给韩笑。
“先抓药,今晚第一剂,熬得淡一些。”
韩笑点头。
“我马上去。”
林长生又对沈崇礼道。
“住处有安排吗?”
沈崇礼摇头。
“我刚到清溪镇,还没订下。”
林长生想了想。
“赵广平。”
赵广平在外面立刻探头。
“在。”
林长生道。
“给他安排附近干净住处,清淡饮食,别让人打扰。”
赵广平赶紧点头。
“我来安排。”
沈崇礼看向赵广平,微微欠身。
“麻烦你了。”
赵广平连忙摆手。
“您别客气,来了长生堂,就先听林老安排。”
沈崇礼点点头。
“我听。”
这话说出来时,他心里竟有一种久违的安定。
过去他住过最好的医院,见过最权威的专家,听过最复杂的治疗方案。
可没有哪一次,让他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不是被送进某套流程里,而是被一个真正看清病根的人接住了。
……
夜更深时,林长生送走最后一个病人。
沈崇礼被赵广平安排到了长生堂附近的干净小院。
院子不大,胜在安静。
厨房也安排了专人,饮食全按林长生要求来。
韩笑把沈崇礼的病案单独封存。
她回到诊室时,林长生还在看那本古籍。
那页蛊虫入脏的医案摊在桌上。
韩笑轻声道。
“师父,沈老的病,和这则医案很像吗?”
林长生没有抬头。
“像,也不像。”
韩笑站在旁边等着。
林长生道。
“古人说蛊虫,有些是虫,有些是毒,有些是无法解释的复杂病机。”
他翻过一页。
“沈崇礼这个,是虫,也有毒,还有被多年攻伐伤掉的正气。”
韩笑点头。
“所以不能急着驱虫。”
林长生看她一眼。
“你今天听明白了。”
韩笑认真道。
“先养三周,再杀虫,最后收尾。”
林长生合上书。
“记住,杀邪之前,要先看人剩多少力气。”
韩笑心里一震,低声应下。
“是。”
……
屋外,追风立在檐上,忽然抬头看向远处。
清溪镇夜色安静。
可今晚的安静里,像多了一根绷紧的线。
那个姓沈的老人,独自走进了长生堂。
他的身份,他的病,他没有告知家人的孤身前来,都像一团没有完全展开的线。
林长生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韩笑轻轻点头。
她没有问沈崇礼到底还有多少隐情。
因为她知道,病人既然已经坐到了师父面前,故事就会一点点自己露出来。
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身份。
是那一条快被虫毒耗尽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