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文没有说话。
赵广平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让林老一个人每天坐在诊桌后面看几百号人,那才是真的靠一个人撑。”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学文把方案合上,没有立刻表态。
“赵广平,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赵广平苦笑。
“知道。”
陈学文说道。
“县级医院涉及财政,编制,床位,评级,设备,人员资质,急诊能力和行政架构。”
赵广平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您。”
陈学文看着他那张被基层风霜磨出来的脸,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以前赵广平来找他,不是要设备,就是要编制。
要么就是为几个指标磨嘴皮子。
这一次,他要的是一条更难的路。
陈学文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不能给你承诺。”
赵广平眼神微动。
陈学文继续说道。
“但方案可以留下,我先看看。”
赵广平立刻笑了。
“您肯看,就是最大的支持。”
陈学文瞪他一眼。
“少给我戴帽子,我是怕你把自己摔死。”
赵广平嘿嘿一笑。
“摔不死,我皮糙肉厚。”
陈学文低头看着方案封面,没有再说话。
他的态度确实耐人寻味。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可对赵广平来说,没有当场把方案扔回来,就已经是门开了一条缝。
……
同一时间,长生堂里来了一个奇怪病人。
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很普通,脸色有些发黄,眼下微青,看上去像长期睡不好。
他进门时并不急,甚至很客气。
排到号后坐在诊桌前,还先给林长生点了点头。
“林医生,我这病有点怪,不知道您能不能看。”
林长生搭上他的腕脉。
“怪病也是病,先说。”
男人苦笑。
“我白天什么事都没有,能吃能喝,能上班,检查也做了很多,全都说没大问题。”
韩笑在旁边记录,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声音低了些。
“可一到夜里十一点,我就一定心慌,手抖,喘不过气,像有人掐住我脖子一样。”
长生堂里几个等候的病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男人有些尴尬,又有些疲惫。
“刚开始我以为是熬夜,后来我提前睡也没用,一到那个点就醒,醒了就发作。”
韩笑问道。
“持续多久?”
男人想了想。
“差不多半个时辰,有时候更久,过了就慢慢好了。”
吴谦在旁边皱眉。
这种固定时辰发作的病,说常见不常见,说罕见又确实能找到一些思路。
但检查都正常,白天又像没事人,这就有点麻烦。
林长生搭着脉,久久没有说话。
男人见他沉默,心里更慌。
“林医生,是不是很严重?”
林长生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三年前,家里死了什么人?”
男人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像被抽空了。
韩笑笔尖也停住了。
男人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我老婆。”
长生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长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男人腕上收回。
男人却像被这一句话打开了封住很久的口子,眼眶迅速红了。
“她是晚上走的,就那个点,前一天还好好的,突然胸口疼,送到医院没抢救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走之前还跟我说,孩子的校服记得洗,我当时还嫌她啰嗦。”
韩笑低下头,心里有些发酸。
男人用力擦了一把脸,却越擦越乱。
“后来每到那个时间,我就像又回到那天晚上,心跳特别快,手抖,喘不上气。”
林长生看着他,语气平静。
“不是她不放你,是你不放自己。”
男人一下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长生堂里没人笑,也没人催。
外头的吵闹声仿佛都隔远了。
林长生拿起银针。
“痰气郁结,肝魂不安,时间久了,身体就记住了那个时辰。”
男人抬头,眼里全是茫然。
“身体也会记住?”
林长生淡淡说道。
“人能记住痛,身体为什么不能?”
男人怔在那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林长生让他坐到一旁的小榻上,示意韩笑准备针具。
韩笑动作很轻。
她知道这个病不是单纯的心慌,也不是普通的失眠。
这个男人真正堵住的地方,不在胸口,而在那一年夜里的最后一眼。
林长生取针,先落内关,再取神门,随后以一根玄霜银针轻入太冲。
针落下时,男人身体轻轻一颤。
林长生没有动用太强内气,只以温阳火性一点点引开胸中郁滞。
针尾微微颤动。
男人原本绷紧的肩背,竟慢慢松了下去。
他闭着眼,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
片刻后,他忽然哑声说道。
“我好像很久没这么喘过气了。”
林长生说道。
“不是喘气,是你终于肯吐出来。”
男人眼泪又涌出来,却没有再压抑。
他哭得很安静。
韩笑站在旁边,眼眶也有些热。
吴谦和陆易都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一例病记得格外认真。
林长生留针一阵,又取针写方。
方子不复杂,疏肝化痰,宁心安神,里面几味药量却极讲究。
“今晚回去,照方服药,那个时辰醒了也别怕,坐起来,喊她名字,把该说的话说完。”
男人怔怔看着他。
“这样也算治病?”
林长生把方子推过去。
“你憋了三年,药能通气,话也能通气。”
男人双手接过方子,忽然站起来,对着林长生深深弯腰。
“林医生,谢谢。”
林长生摆摆手。
“谢什么,回家把孩子的校服洗了。”
男人先是一愣,随后眼泪又落下来,嘴角却终于有了一点笑。
“好,我今晚就洗。”
……
当晚,男人真的照做了。
夜里十一点,他照旧醒来。
胸口还是有些发闷,手也轻轻发抖。
但那股像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没有再扑上来。
他坐在床边,灯没有开。
窗外是小区里稀薄的路灯光。
他看着床头柜上亡妻的照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今天去看中医了。”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以前总说我不信中医,现在我信了。”
屋里没有回应。
可他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说孩子长高了,说自己这些年脾气不好,说校服他已经洗了。
还说那天不该嫌她啰嗦。
最后,他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