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淡淡道。
“年轻人都觉得自己能赢过身体。”
秦老笑了一下。
“是啊。”
他闭了闭眼,又慢慢睁开。
“林大夫,我活到今天,不怕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没有半分虚伪。
秦老这辈子,见过太多危险,也承担过太多压力。
死亡对他来说,不是从未想过的事。
他只是还有放不下的事。
林长生看着他。
“那你怕什么?”
秦老眼神慢慢凝住。
“还有一个项目没交代完。”
病房里安静下来。
秦老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那个项目,很重要。”
“比我这条老命重要。”
“我不需要活太久。”
他看着林长生,眼底像有一团极深的火。
“至少再给我三年。”
护士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不敢发出声音。
林长生沉默了。
三年。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人生里不算太长的一段。
可对秦山河现在这具身体而言,三年几乎像要把一盏烧裂的灯重新修好,再让它稳定亮下去。
不容易。
非常不容易。
秦老也知道不容易。
所以他没有说救我。
他说,再给我三年。
林长生看着他许久。
“你这身体,不是单纯治好就能撑三年。”
秦老说道。
“我知道。”
林长生说道。
“要养,要戒劳,要配药,要按时施针,还要看你自己肯不肯听话。”
秦老轻轻笑了。
“我尽量。”
林长生看着他。
“尽量不够。”
秦老一怔。
林长生说道。
“你若还想要三年,就得听大夫的。”
秦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很多年没人这么跟我说话了。”
林长生淡淡道。
“那是他们怕你。”
秦老问。
“你不怕?”
林长生看他一眼。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我怕什么?”
秦老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这一下笑得他有些喘。
林长生伸手按了按他腕脉。
“别笑太久,气不够。”
秦老缓了一会儿,眼里却比刚才更亮。
“林大夫,三年,你能做到吗?”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秦老那双老眼。
那里面没有怕死。
有的只是执念。
为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项目,为了某些也许永远不会被公众知道的东西。
这个老人把自己一辈子烧成了灰,如今还想从灰里再挣出几年。
林长生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三年,我尽力。”
秦老眼底微微湿了。
“多谢。”
林长生说道。
“还是那句话,别谢,省气。”
秦老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笑意。
“好。”
林长生起身,替他调整了一下被角。
“睡吧。”
秦老没有再说话。
他很快又陷入沉睡。
只是这一次的睡,比之前安稳很多。
林长生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
系统光幕悄然浮现。
【特殊病因线索确认】
【外源性辐射残留刺激,导致命门阳气急性崩塌】
【后续治疗方向:温养命火,修复根基,清除残余阴寒扰动】
【长期目标:延寿三年】
【任务状态:重症治疗进行中】
林长生看着“延寿三年”几个字,眼神微微一沉。
这可不是小任务。
但他没有退。
医者面前,病人只要还想活,且还有可救之机,就没有把话缩回去的道理。
……
秦老睡下后,林长生走出病房。
秦正邦立刻迎上来。
“林先生。”
林长生说道。
“他睡了,今日状态不错。”
秦正邦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父亲跟您说了什么?”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他说想再活三年。”
秦正邦身体一震。
“三年……”
林长生说道。
“我答应尽力。”
秦正邦眼眶微红,深深低头。
“多谢。”
林长生摆手。
“先别谢,三年不是三天。”
秦正邦点头。
“需要秦家做什么,您尽管说。”
林长生说道。
“第一,秦老后续必须严格休养。”
秦正邦立刻说道。
“我会安排。”
林长生看着他。
“安排不够,你得盯住。”
秦正邦神色一肃。
“明白。”
林长生继续道。
“第二,任何项目资料,暂时不许送到病床前。”
秦正邦苦笑。
“恐怕父亲不愿意。”
林长生淡淡说道。
“那你告诉他,想要三年,还是想要三天。”
秦正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会转告。”
……
秦昊天坐在走廊另一侧,静静听着这些话。
他没有插嘴。
也没有资格插嘴。
直到林长生准备离开时,他才终于摇着轮椅过来。
这一次,没有人推他。
他自己一点点转着轮椅,动作很慢。
因为腿上的伤还在疼,每次轮椅轻轻震动,都会牵扯到断处。
可他没有让人帮忙。
秦正邦看见他过来,眉头微皱。
秦昊天停在林长生面前。
他抬头看着林长生,眼底已经没有先前那种锋利的傲慢。
只剩疲惫,羞愧,以及某种终于迟来的清醒。
“林先生。”
林长生看着他。
“腿不疼了?”
秦昊天嘴唇动了动。
“疼。”
林长生淡淡道。
“疼还乱动。”
秦昊天低下头。
“我想亲自跟您说一句话。”
林长生没说话。
秦昊天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缓缓低头。
这一次,他不是被逼。
也没有秦正邦在旁边压着。
他自己低下了头。
“林先生,对不起。”
走廊里安静下来。
秦昊天声音很哑。
“之前那一次,我是怕爷爷死,也是怕承认自己错。”
“今天看见爷爷醒,看见他还能说话,我才知道……我差点害死他。”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
“我不求您原谅。”
“我只是想问,我还能做点什么弥补?”
秦正邦站在旁边,神色复杂。
顾安平也没有说话。
林长生低头看了一眼秦昊天腿上的石膏。
“你已经为你做出的事情,付出了代价。”
秦昊天浑身一颤。
林长生继续说道。
“弥补不是再做一件大事,把自己感动一遍。”
秦昊天抬起头。
林长生说道。
“以后少用无知伤人。”
秦昊天眼眶发红。
“我记住了。”
林长生看他片刻。
“还有,你爷爷后续休养,你别再拿自己的想法去替他做决定。”
秦昊天立刻点头。
“不会了。”
林长生说道。
“那就够了。”
秦昊天沉默许久,终于低声说道。
“谢谢您。”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这句倒是比上次顺耳。”
秦昊天怔了一下。
随即,他低下头,眼泪无声落下。
不是断腿时那种痛到极处的眼泪。
也不是被逼低头的不甘。
而是终于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后的眼泪。
他转动轮椅,慢慢离开。
轮椅在走廊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秦昊天没有再回头。
可他的背影,比之前低了很多。
也安静了很多。
林长生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
秦正邦低声道。
“林先生,昊天他……”
林长生摆手。
“人知道疼,就还有救。”
秦正邦沉默片刻,深深点头。
林长生提起旧皮箱,往外走去。
病房里,秦老安稳睡着。
走廊里,秦昊天的轮椅声渐渐远去。
三年之约,已经落下。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