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一片安静。
陶大彪怔怔跪在原地。
“你明知道酒不能喝,偏要喝。”
“明知道医院让你住院,偏要跑出来。”
林长生看着他。
“你自己不珍惜命,凭什么要求所有人为你的命负责?”
陶大彪低下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这一次,林长生没有留下任何重新接诊的余地。
陈铭宇和刘志鹏将人扶回轮椅。
陶大彪家人没有再求。
他们已经看明白了。
继续跪下去,只会让陶大彪更加难堪。
轮椅被推向门外。
经过候诊区时,有人小声叹气。
也有人觉得林长生过于冷硬。
可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大多没有替陶大彪说话。
一个人已经得到过一次机会。
却亲手把机会扔进酒杯里。
如今再跪回来,不能说明他真的懂得珍惜,只能说明死亡终于吓到了他。
……
陶家人刚离开,韩笑便拿着手机快步走过来。
“师父。”
她的神情比刚才还要凝重。
“有人在网上发帖,说长生堂的药材有问题。”
赵广平心里一紧。
“什么问题?”
韩笑将手机递过去。
本地论坛的热门帖子标题十分醒目。
“清溪镇神医真相,长生堂疑似长期使用来路不明的三无药材。”
帖子发布时间就在一个小时前。
内容写得很长。
发帖人自称是“知情人士”,声称长生堂近年来使用的大量中药材没有正规包装,也无法查询生产批号。
其中一部分药材来自卫生院后院自行种植。
另一部分则通过私人药商采购。
帖子还刻意放大了几张药材照片,圈出上面没有标签的部分,暗示这些药材可能含有农药、重金属或不明成分。
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每天上百名患者服用这些药材,监管部门是否知情,所谓神奇疗效又是否来自违规添加。”
文字看起来像在提出疑问。
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引导读者往最坏的方向猜测。
评论区增长得很快。
有人要求卫生部门立即检查。
有人质疑林长生不开公开药方。
也有人直接说乡镇卫生院为了赚钱,拿病人当试验品。
赵广平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人根本不是普通网友。”
“为什么?”
韩笑问道。
“普通人不会盯着后院药田,更不会特意拍药房里拆开包装后的药材。”
赵广平放大其中一张照片。
“这些照片应该是在门诊最忙的时候偷拍的。”
韩笑看了几眼。
照片角度确实很隐蔽。
拍摄者似乎站在候诊区边缘,将镜头从药房窗口缝隙里伸进去。
“要不要先把帖子举报了?”
“举报没用。”
赵广平皱着眉。
“对方用的都是疑似、可能,没有直接下结论,平台未必会删。”
他说完,转头看向林长生。
林长生仍旧坐在诊桌后面。
脸上没有愤怒。
也没有紧张。
“林大夫,这事不好处理。”
“哪里不好?”
“药材来源一旦被人抓住做文章,很容易影响患者信任。”
“那就把来源放出来。”
赵广平愣了一下。
“全部放?”
“能公开的全部公开。”
林长生看向韩笑。
“采购台账有没有?”
“有。”
“供货商资质呢?”
“沈小年那边的营业资质、药材经营许可和每批次送货单都存着。”
“质检报告?”
“药房每批入库都有抽检,县里的检验记录也在档案室。”
“后院药田呢?”
“建设备案、种植品类、使用登记都有。”
林长生点头。
“整理出来。”
“发到哪里?”
“帖子发到哪里,我们便公示到哪里。”
韩笑立刻明白。
长生堂不需要在网上与人争吵。
对方说药材来路不明。
那就把所有台账、资质与检测报告摆出来。
真假不靠谁嗓门大。
靠证据。
赵广平仍有些担心。
“后院药田里有些药材的品质明显比普通药材好,别人会不会追问?”
“品质好犯法吗?”
“不犯法。”
“那有什么问题?”
“我马上处理。”
赵广平终于稳定下来。
韩笑也准备转身离开。
林长生却叫住她。
“先把下一位患者带进来。”
韩笑一怔。
“现在还继续看诊?”
“帖子会疼?”
“不会。”
“病人会疼。”
林长生翻开下一份病历。
“先处理会疼的。”
……
候诊区有不少人已经看到了帖子。
有人神色不安。
也有人拿着刚抓好的药,站在窗口前犹豫。
护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赵广平索性将情况告诉大家。
“网上的帖子卫生院已经注意到,所有药材采购台账、检验报告和供货资质,今天之内都会公开。”
一名患者问道:“那些药到底有没有问题?”
“没有。”
赵广平回答得很坚定。
“长生堂所有药材都有完整记录,也欢迎监管部门随时检查。”
有人仍旧担忧。
也有人已经开始替长生堂说话。
“我在这里吃了两个月药,肝肾功能每次都查,什么问题都没有。”
“林大夫连药钱都不多收,会用假药坑人?”
“网上那些人连脸都不敢露,凭什么信他。”
大厅里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
下午四点,第一批公开材料整理完成。
韩笑和办公室人员将文件一份份扫描。
药材采购日期。
供货商名称。
批次数量。
验收人员。
检验结果。
煎药室使用记录。
甚至每一种后院药田出产药材的使用对象,都有单独登记。
这些记录并不是为了应付今天的风波临时补做。
从长生堂扩建之初,林长生便要求所有药材进入药房后必须留痕。
当时赵广平还觉得太过麻烦。
一个乡镇卫生院,每天抓药都要填写那么多表格,工作人员难免抱怨。
林长生却没有松口。
“药进了病人的嘴,便没有小事。”
如今那句话,终于显出分量。
……
傍晚六点。
清溪镇中心卫生院的官方账号发布了完整说明。
公告没有骂发帖人。
也没有使用任何煽动性语言。
只是逐项说明长生堂药材来源,并附上采购资质、质检报告和后院药田备案记录。
最后写明,欢迎卫生监管部门与社会公众依法监督。
公告发出后,评论区很快发生变化。
“这台账也太详细了。”
“连三个月前哪批黄芪是谁验收的都写着。”
“黑帖说来路不明,人家直接把供货商营业执照晒出来了。”
“药田也是正规备案的,根本不是偷偷种药。”
原本质疑的人并没有全部消失。
发帖账号很快再次更新内容。
“公示文件可以伪造,纸面资质不代表实际使用药材符合标准,建议突击检查。”
赵广平看到这句话,气得差点把手机摔在桌上。
“他这就是耍无赖。”
林长生正在吃晚饭。
听完只嗯了一声。
“您就不生气?”
“生气能让帖子消失?”
“不能。”
“那气什么。”
赵广平坐下来。
“我怀疑背后有人指使。”
“肯定有人。”
“您觉得是谁?”
“周德明,孙德海,或者其他不想让我好过的人。”
“要查吗?”
“有人比我们更想查。”
话音刚落,方卓凡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林大夫,我刚看到网上的帖子。”
“看到了就看到了。”
“这事不能这么算。”
方卓凡声音很冷。
“后院药田是我出资建设,工程、土地改良和设备采购都有完整资料,对方污蔑药田来路不明,也是在影射方氏公司违规。”
“你想怎么做?”
“公司法务已经保存证据,今晚便发律师函。”
“随你。”
“还有一件事。”
方卓凡说道:“我让人查过发帖账号,以前专门替人发负面内容,不像普通网友。”
“查到是谁给钱了吗?”
“暂时没有。”
“那就继续查。”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