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他懂这句话的意思。
“林大夫,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他看了一眼妻子,又看看两个孩子。
“能让我不那么难受,已经够了。”
林长生点头。
“明天同一时间再来,我给你扎第二次。”
女人连点头。
“一定来,一定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林大夫,这是我们凑的一点钱……”
林长生看都没看。
“收起来,给孩子留着。”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眼泪又落了下来。
“您……”
“别哭了,当着孩子的面。”
林长生语气不重,但女人立刻擦了眼泪。
小男孩一直看着林长生,眼神很认真。
“爷,我爸还能好起来吗?”
诊室里一下安静了。
女人脸色煞白,想要制止儿子。
林长生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
“你叫小石头?”
“嗯,我大名叫赵志远。”
林长生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眼神温和。
“志远,你爸爸很勇敢,你也得勇敢。”
他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男孩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的,我听到妈哭了。”
林长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爸这几天会好很多,多陪他。”
男孩用力点头。
“我会的。”
林长生站起身,冲女人点了点头。
“去抓药吧,药房在左手边第二间。”
一家人慢慢往外走,老赵被重新抬上担架。
经过走廊的时候,小女孩突然回过头。
“爷,谢谢你让爸爸不疼了。”
她的声音很小,却清清楚楚。
林长生站在诊室门口,微点头。
“不客气。”
……
一家人走远了,诊室里只剩下林长生和韩笑。
韩笑站在角落里,红着眼圈不说话。
林长生回到桌前坐下。
“哭什么?”
韩笑使劲摇头。
“没哭,就是有点……”
她吸了一下鼻子。
“师父,他真的只有三天吗?”
林长生沉默了几秒。
“西医的判断没有错,他的肝已经不行了。”
韩笑的手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那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止疼吗?”
林长生看着她。
“止疼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他走得体面一些。”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但韩笑知道师父并不平静。
“有些病,不是医生不行,是天命到了。”
林长生顿了顿。
“我们能做的,是在天命面前,替病人多争一点尊严。”
韩笑不说话了,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门外传来候诊病人的声音。
“继续看诊吧,外面还有人等着。”
韩笑擦了擦眼角,打开诊室门。
“下一位。”
……
上午剩下的时间,林长生又接诊了十几个病人。
他的状态一如既往地稳定,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韩笑注意到,师父今天开方的时候停顿更久了一些。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广平凑过来。
“林老,上午那个肝癌的病人情况怎么样?”
林长生咽下一口饭。
“能让他少受几天罪。”
赵广平叹了口气。
“这种病,唉……”
他犹豫了一下。
“家属的钱真不收?”
林长生瞥了他一眼。
“两个孩子还小,那点钱留着给孩子上学。”
赵广平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您说了算。”
……
下午门诊结束后,林长生让韩笑把今天老赵的病历整理好。
“病历写详细点,用药思路和针灸穴位都要记清楚。”
韩笑认真地应下。
“师父,这种情况在病历上怎么写治疗目标?”
林长生想了一下。
“就写缓解疼痛、改善生活质量、延长有效生存时间。”
韩笑一边写一边思考。
“师父,课本上说中医治疗晚期肿瘤以扶正为主,您今天的方子里也有攻伐的药。”
林长生点头。
“扶正为主没错,但他腹腔瘀堵严重,不疏通一下,正气也补不进去。”
他指了指方子上的丹参和郁金。
“这两味是通的,不是攻的,力度很轻,不会伤到正气。”
韩笑恍然。
“明白了,是给正气开路。”
“孺子可教。”
林长生难得夸了一句,韩笑的嘴角翘了起来。
晚上回到家,林长生坐在院子里喝茶。
追风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石桌旁边。
“今天没给我叼东西回来?”
追风歪了歪头,低鸣一声。
“算了,不为难你。”
林长生喝完茶,进屋翻了顾家送来的古籍。
那批明清孤本他还没全部看完,每天抽空翻几页。
今晚他拿起的是一本薄册,封面已经泛黄,题名模糊。
翻开第一页,字迹是工整的蝇头小楷。
内容是一个不知名医者的针法札记,年代大约在清中期。
林长生一页看过去,大多是常规针法的心得。
翻到中段时,他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以气御针,透穴洗髓,此法非内气充沛者不可为。”
后面还有几行字。
“经络枯涸之症,须以至阳之物润养经脉,再以内气贯针,逐穴打通。”
“若内气可达小成之境,方能引动针尖之气深入骨髓。”
林长生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这段描述和他现在治疗顾鹤年的思路高度吻合。
经络枯萎,至阳之物润养,内气贯针逐穴打通。
他目前用的就是灵泉水加内气配合银针。
但“透穴洗髓”四个字,他还做不到。
因为他的内气还没到小成。
林长生合上书,闭眼思考。
【吐纳术·入门(96/100)】
距离小成只差四点进度了。
这几天的修习一直在稳步推进,突破应该就在这两三天之内。
他把这本薄册放到枕边,决定等内气突破后再仔细研究。
随后进入随身药园。
灵泉边,聚灵阵运转如常,药材长势喜人。
林长生取了小半瓶灵泉水,准备明天给老赵的药里加。
然后他在灵泉旁盘坐下来,开始修习吐纳术。
呼吸渐渐平稳,内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今天那个四十七岁建筑工人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里浮现。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不是怕死,是舍不得。
舍不得还没长大的孩子,舍不得还在哭的妻子。
林长生的心境极其平静,却也极其沉重。
医者面对生死是常事,但每一次都不会真正麻木。
他活了六十年,看过太多人的最后一程。
有些人走的时候很痛苦,有些人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做不了阎王爷的主,但他可以让走的人少受一些罪。
吐纳术的呼吸法门运转到第三十六个周天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今天进度没有太大推进,心绪不够纯粹。
林长生也不强求,退出药园,上床休息。
追风蹲在窗外,安静静。
夜很深了。
……
第二天上午,老赵准时来了。
这次他是坐着轮椅来的,不是担架。
女人推着轮椅,脸上的憔悴里多了一点神采。
“林大夫,昨天晚上他吃了药之后,睡了一整夜。”
她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早上还喝了一碗粥。”
林长生点头。
“药起效了,胃气往回走了一点。”
他看向老赵。
“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赵坐在轮椅上,精神明显比昨天好。
“不怎么疼了,就是全身没劲。”
“正常,虚得厉害,急不来。”
林长生让他上了诊床,开始第二次施针。
这一次他加了两个穴位,重点在补益脾肾。
内气顺着银针渗入,在对方体内游走了一圈。
十五分钟后起针。
“试能不能坐起来。”
老赵犹豫了一下,撑着诊床慢慢坐了起来。
女人赶紧去扶,被他轻轻推开。
“我自己能行。”
他坐稳了,脸上露出一个笑。
“林大夫,我好像轻松了很多。”
林长生把银针收好。
“今天回去之后,可以下地走,但别走远。”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还能走?”
“能走几步,但别逞强。”
林长生语气平淡。
“让孩子扶着,在家门口转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