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火锅之后,宋灼钰搬回了自己的公寓。
那套房子他买了好几年了,以前住得也不多,但一直留着。推开门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灰色的沙发、白色的墙壁、空荡荡的茶几,和他搬去秦芸兮那套房子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套房子比以前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在地板下回荡。他放下车钥匙,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衣架上只有他自己的那几件,旁边空着一整片。
在公司里他们维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秦芸兮坐在十三楼策划部靠窗的位置,宋灼钰的战略发展部也在十三楼,隔着两排工位和一条走廊。他不去茶水间了,也不经过策划部的办公区了。午餐时间他叫外卖在自己的工位上吃,午休的时候他待在办公室里不出来,避开所有可能在走廊上迎面碰到的角度。有一次他去复印机那边拿文件,转角的时候差点迎面撞上她,他侧身让了一下,秦芸兮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从他旁边走过去了,没有抬头。他站在原地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自己工位走。他不知道秦芸兮有没有注意到他侧身的那一下,他只知道那两三秒里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王欣蕊是在他搬回去的第四天出现的。那天下午宋灼钰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小区门口的椅子上看手机。他其实没什么事要做,就是不想回到那间安静的公寓里。他翻了一会儿行业新闻,余光里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车窗降下来,王欣蕊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朝他笑了一下:“灼钰,真的是你。我路过正好看到你坐在这儿。”她说着把车停进了旁边的临时车位,拎着包下了车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宋灼钰锁了屏:“没什么,刚下班,透透气。”王欣蕊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王欣蕊先开口,语气比之前那种社交场合的口吻轻了很多:“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宋灼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以前不会一个人坐在小区门口发呆。”王欣蕊说,“你不是住那套大平层吗?怎么搬回这边了?”宋灼钰说:“那边不住了,搬回来。”他没有解释更多。王欣蕊也没有追问,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我刚买的咖啡,多了一杯,你喝吧。”宋灼钰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微甜。他说了声谢谢,王欣蕊笑了一下:“你以前喝咖啡不加糖,现在变了?”宋灼钰把保温杯盖好放在旁边:“她让我喝的。”他说“她”的时候没有加名字,但王欣蕊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安静了一瞬,然后说:“你们……最近还好吗?”宋灼钰看着前面:“不太好。”
王欣蕊没有问详细,也没趁机表态,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注意点,别太撑着。”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先走了,保温杯你留着,下次还我就行。”然后她转身上了车。宋灼钰坐在长椅上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汇入车流,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个保温杯,没有立刻上楼去。
从那天开始,王欣蕊以一种不会压迫到他的频率出现在他生活的边缘。她会隔一两天发来一条消息,问一句“今天忙不忙”或者“上次那杯咖啡还行吗”,语气像普通朋友,没有越界。宋灼钰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她不催。如果他下班早经过那家便利店,偶尔会看到她在附近买东西,碰到了就聊几句。有次她买了两盒寿司,分给他一盒说“买多了”,宋灼钰接了。他后来坐在公寓里吃那盒寿司的时候觉得味道不错,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这家还行。”王欣蕊回了:“下次带你去店里吃。”宋灼钰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周,王欣蕊出现在他公寓楼下。她先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在你楼下,有份文件想让你帮忙看看”,宋灼钰说“好你上来吧”。那是秦芸兮走后第一次有人进他的公寓。王欣蕊进来的时候换了一次性拖鞋,看到玄关只有一双男士拖鞋,什么都没有说。她把文件摊在茶几上跟宋灼钰讨论了一刻钟,谈完之后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灼钰,你一个人住,这里是不是有点空?”宋灼钰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四周——灰色的布艺沙发、空荡荡的茶几上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没有靠枕,没有绿植,没有烟灰缸,什么都没有。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套房子原来是这样子的,干净、整洁、沉默,比他原来以为的还要安静。
王欣蕊没有再问。她推门出去之前说了一句:“周末我煮汤,多了一份,给你送一碗来。”宋灼钰说“不用麻烦”,王欣蕊已经走进电梯了。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朝他摆了摆手:“不麻烦,顺路。”周末她果然来了,端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排骨莲藕汤。她把保温壶放在玄关柜上的时候宋灼钰看到她的手指被烫红了一小块,他说“你手烫了”,王欣蕊低头看了一眼:“没事,端汤的时候蹭了一下。”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一分钟。宋灼钰看着那碗汤,坐在沙发上喝完了。味道确实不错,咸淡刚好,莲藕炖得软烂。他喝完之后把保温壶洗干净放在玄关柜上,给她发了条消息:“壶洗好了,下次带给你。”王欣蕊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宋灼钰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节目放着什么他没看进去。他脑子里转着两件事——第一,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跟秦芸兮说过话了,除了工作群里的系统通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第二,王欣蕊今天来送汤的时候他的反应是一种麻木的“接受了”,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只是把汤喝完了然后洗了壶。那个反应让他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小块。他知道王欣蕊在靠近他,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用不会给他压力的距离,一点一点地填充那些他醒着的时候会忽然变得很重的空白。而他放任了这件事。他没有主动去填补那个空白,但他也没有拒绝别人来填补它。他坐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秦芸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你这句话”。他想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是道歉?是求和?是解释?还是只是因为他这套房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需要有个声音。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冰箱在厨房里低沉地嗡鸣着,空调风口呼出细微的风声,这些声音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现在它们填满了整间屋子。他坐了一会儿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在听冰箱的声音——那种嗡嗡的、不间断的、不会回答他的声音。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王欣蕊回到家之后打开手机,翻到宋灼钰的对话框,看着那句“壶洗好了,下次带给你”读了两遍。她把手机放下,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慢慢喝完。王欣蕊是一个聪明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她的聪明是那种能看透“对方现在需要什么而我不多给”的程度。她给的不急、不密、不让人有压力,刚好填满那些宋灼钰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缝隙。她要的不是他在现在这个状态里选她,她要的是他慢慢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到某一天他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干脆地把她推开。她端着那杯水站在窗边,窗外的灯火淡淡地映着她的轮廓,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知道秦芸兮还住在他心里,但她也知道,那里现在有一个裂缝了。她只需要在那个裂缝旁边坐着等着,裂缝自己会慢慢变大。她的耐心比任何人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