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从幻境里走出来的时候,柯基头套还没摘。
他站在圣湖边,盯着湖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刚才那十二个人的眼神还留在脑子里——连锁店老板踩在程序员胸口时的笑,教师跨过基金经理时那副冷脸,拆迁户说“你小子阴我”时眼眶里爆满的血丝。这些人不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他们什么都有,只是想要更多。打起来之后,比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还要难看。
新学把柯基头套摘下来,在湖水里涮了涮。头套上那道灰印子洗不掉,他搓了两下,放弃了。
平板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第三轮群战任务已完成。胜者愿望已受理。系统结算:本轮工资已发放至绑定账户。金额:一万两千元。备注:群战任务补贴,含心理创伤慰问金。”
新学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一万两千块。他摆摊画肖像画了三年,总收入四万块。系统一次群战发的工资顶他摆摊大半年。还是带“心理创伤慰问金”的那种。
“还挺人性化。”他嘟囔了一句,查了一下余额。
到账了。实打实的一万两千块,不是幻境积分,是能花的人民币。
他站在湖边想了一分钟,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
新学有很久没进过图书馆了。上一次来还是大四写论文的时候,在期刊阅览室泡了半个月,最后论文没过查重。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画册翻。画册是某个欧洲美术馆的收藏集,印得不错,油墨味很淡。他翻了十来页,余光扫到一个从书架中间走过去的人。
女孩,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深绿色的卫衣,怀里抱着两本厚书。她从文学类书架那边穿过来,经过新学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新学觉得她眼熟。不是那种路上见过一面的眼熟,是那种很久以前认识过的眼熟。他盯着画册,脑子在翻旧账。高中同学?不对,高中班上的人他都记得,没她。初中?小学?
女孩在他斜对面的桌子坐下了,翻开一本书,拿笔在本子上记东西。笔是那种按压式的圆珠笔,按一下咔哒响一声。
新学想起来了。高中,隔壁班的。那时候他在画室准备艺考,她在隔壁教室上补习班。两个教室挨着,课间的时候走廊上会碰见。她那时候短发,现在头发长了。
她叫什么来着?好像姓顾。顾什么想不起来了。
新学把画册合上,脑子开始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想怎么过去搭话。直接走过去说“你是不是某某高中的”?太土了。说“我好像认识你”?更土。
要不直接问书名?她抱的那两本书,一本是《百年孤独》,一本看不清封面。用《百年孤独》当搭讪话题,他可以问“这本书你看了几遍了”,显得自己也读过。问题是他没读过,聊两句就会露馅。他唯一读完的小说是《圣斗士星矢》的漫画版。
新学在脑子里把八个方案全否决了,最后决定用最原始的办法——走过去,说实话。“你好,我好像是你高中隔壁班的,叫新学。你还记得吗?”
他站起来了。
口袋里的平板震了。
不是一下,是连着震,那种催命一样的频率。新学站到一半的动作僵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准备起身的姿势。他闭了一下眼,掏出平板。
屏幕上跳着红字:“新任务已分配。紧急级别:高。下一个挑战者将在明天傍晚出现。地点:城北废弃游乐园摩天轮下。目标身份:欠下高利贷的破产摊贩,情绪状态极度不稳定,有自杀倾向。请立即前往踩点。任务奖励:一万五千元。备注:本任务不可拒绝不可延期,系统会自动扣除违规罚款。”
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当前余额若不足抵扣罚款,将自动转化为债务累积。利息日结。”
新学站在图书馆的桌子旁边,拿着平板的手垂在身侧。对面那个姓顾的女孩还在低头看书,手里的圆珠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窗户外面有一大片云慢慢移过来,遮住了太阳,阅览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他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翻了一页书,完全没注意到他。新学把平板装进包里,拎起包带子往肩上挎。
走到她斜对面那张桌子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她的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抬起头。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新学的嘴张了一下。
平板在他包里又震了一下。
他把嘴闭上了,快步走出了阅览室。
门口的管理员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新学掏出手机,假装在接电话,大步穿过走廊,推开图书馆大门,走进午后的太阳地里。阳光很晃眼,他眯着眼睛往地铁站方向走,柯基头套从没拉好的背包口漏出一只耳朵,毛茸茸地探在外面。
走了一段路,他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是黑的,根本没接通任何人。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没回头。
远处圣湖方向有一小片积雨云正在堆积,看着像是要下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