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从长椅上站起来,把卡片塞进李国昌的病号服口袋。
“李师傅,挑战很简单。”羊驼头套歪了一下,路灯的光在它毛茸茸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选一种吃的,连续吃一年同一种食物。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不能碰。撑满三百六十五天,算通关。”
李国昌把卡片掏出来,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黑色卡片上那行银色字体在夜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完成挑战,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吃一年?”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这算什么挑战?”
“你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
李国昌没接话。他中午只喝了两口粥汤,胃疼得厉害,连隔壁床老头递过来的苹果都没敢接。
“觉得吃饭是件小事对吧。”新学的声音从羊驼头套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因为你现在还能选。连吃两个月同一种东西,你就知道这件事有多大了。”
李国昌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裤脚。裤脚边是他老婆去年缝的,针脚很密。
“什么都能选?”他抬起头。
“麻辣烫、寿司拼盘、火锅、蔬菜沙拉、煎饼果子、酸辣粉、黄焖鸡米饭——规则范围内的都行。”新学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但选完就不能改。你选麻辣烫,接下来一年顿顿都是麻辣烫,吃吐了也得继续吃。你想好再告诉我。”
李国昌沉默了半天。他这辈子吃过的东西不多。省吃俭用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体面的病都生不起。
他想起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诊断书。胃癌。
“我要是通关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掂一下,“真能许愿?”
“真能。”新学说,“治病、还贷、供女儿念书,到时候你自己选。愿望的规则是——不能复活死人,不能改变过去,不能伤害别人。其他随便。”
“在哪儿吃?”
新学站起来,羊驼脑袋往住院部的方向偏了偏:“跟我来。”
他带着李国昌走进住院部一楼侧面的消防通道。楼道里堆着几箱过期的消毒水,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水泥。新学推开尽头一扇标着“闲人免进”的铁门,门后面不是楼梯间,而是一个二十平米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刷得雪白。正中间摆着一张不锈钢长桌,桌上插着一排食物图片。每张图片都像是刚从广告牌上裁下来的,颜色鲜艳得不真实。
麻辣烫红油翻滚,花椒粒沾在豆皮上;
寿司拼盘精致,三文鱼片薄得透光;
火锅冒着热气,毛肚在红汤里卷了边;
蔬菜沙拉翠绿欲滴,圣女果上还挂着水珠;
煎饼果子金黄酥脆,甜面酱刷得均匀;
黄焖鸡米饭浓油赤酱,鸡块堆得冒尖。
“站到桌前。”新学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用脑子想你要选的东西,不用说话。系统会读你的念头。”
李国昌站在桌前,把每张图片都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火锅上停了一下,又在煎饼果子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碗红油翻滚的麻辣烫上。
他想起厂里有个四川来的徒弟,姓刘,刚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的。小刘后来跳槽去了外企,走之前请他吃过一顿饭,就是麻辣烫。小刘说李哥你尝尝这个,跟咱们食堂的菜不是一个味儿。那顿麻辣烫他吃得很慢,汤都喝干净了。
“我选好了。”
桌面上方凭空弹出一行字。不是屏幕,字就那么浮在空气里,半透明的,闪着微弱的银光:“选择:麻辣烫。确认?”
“确认。”
“好的。”新学走到桌前,伸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规则墙,密密麻麻排满了文字。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规则如下。第一,一天三顿麻辣烫,不可吃其他任何食物。一颗瓜子、一粒米、一片菜叶子都不行。渴了喝白开水,饿了等下一顿。第二,调料自选,蒜泥香菜葱花随便加,但汤底固定,红油重辣。第三,食材由系统每日固定供应,不能点菜,发什么吃什么。配菜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豆皮、海带、木耳、藕片、午餐肉、宽粉、土豆片、冬瓜、油豆腐、鹌鹑蛋。运气好有牛肉,运气不好连着三天只有海带。”
李国昌嘴角抽了一下。
“第四,”新学继续念,“你在里面过三百六十五天,外面只过去一夜。明天早上护士查房之前你就能回来。第五,中途如果主动放弃,或者死亡,直接传送回来,挑战失败,愿望作废。你还是在这家医院躺着,什么都没变。”
“在里面还会死?”
新学的语气很平淡,“建议你细嚼慢咽。”
李国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跟自己确认了一遍:“跟上班一样。每天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饭。三十年都过来了。”
新学看了他一眼。透过羊驼头套的眼洞,他的目光在李国昌脸上停了两秒,没接这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房间的四面墙同时开始变透明,从纯白色慢慢褪成玻璃一样的质感。墙后面的景象逐渐浮现出来——一条小街,红砖地面被油渍浸得发亮,头顶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上印着“麻辣烫”三个字。街边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口比脸盆还大,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在汤面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花椒和干辣椒在沸腾的汤里翻上翻下。空气里飘过来一股浓烈的麻辣味,呛得李国昌连打了两个喷嚏。
锅旁边站着一个系围裙的老头,光头,脸上全是皱纹,正往汤里下豆皮。动作很熟练,筷子一挑,豆皮散开沉进红汤里。
“那是NPC,不用跟他聊天,他也不回话。”新学指了指老头,“但他做的麻辣烫是真的好吃。前三天你会觉得这是天堂。”
“什么C?”
李国昌吸了吸鼻子,辣味呛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李师傅,进去吧。三百六十五天后见。”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