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周小雨想象的要长得多。
她走了大概两分钟,身后的入口已经看不见了,前面还是一片黑暗。鹿头套里闷得厉害,她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嗡嗡响。
反光雨衣穿在身上有点大,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的。
手里的尖叫闹钟沉甸甸的,指针停在十二点,秒针一动不动。
“这玩意儿怎么用?”周小雨翻了个面,看到闹钟背面有个按钮,上面贴了张纸条:“按了就叫,叫了就别后悔。”
很贴心。
她把闹钟攥紧,继续往前走。
黑暗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被拽着走,金属摩擦着地面,刺拉——刺拉——
周小雨停住了。
前面十米左右的地方,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不是人。
是个丧尸。
它歪着头,皮肤灰白,嘴角挂着黑色的液体,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最扎眼的是它胸前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数学”。
周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第二只也出来了,胸口名牌上写着“理综”。
第三只,“英语”。
第四只,“语文”。
周小雨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闹钟差点掉地上。
“你认真的?”她忍不住说出了声。
没有人回答她。四只丧尸排成一排,朝她这边晃过来。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
周小雨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跑。
她转身就跑。
跑了大概五步,前面又出来两只丧尸。
一只胸口写着“父母期待”,一只胸口写着“别人家的孩子”。
周小雨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父母期待”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都在说话。声音是她妈的:“你看看你表哥,你看看隔壁老王的女儿,你看看你自己考了个什么——”
“别人家的孩子”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它比别的丧尸都高,低着头看周小雨,眼眶里黑洞洞的。
后面四只,前面两只。
周小雨被堵在了中间。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死死掐着闹钟的按钮。反光雨衣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她发抖。
“你们别过来。”她的声音在抖。
丧尸们没理她。
“数学”先动了,伸着灰白的手朝她抓过来。
周小雨本能地按下了闹钟。
尖叫。
不是普通的闹铃声。是一个女人在尖叫,声音凄厉得像指甲刮黑板,音量堪比三台广场舞音响。整条走廊的墙壁都在震动。
六只丧尸全部捂住了耳朵。
“数学”当场蹲了下去,脸上的烂肉被音波震得直抖。
周小雨也差点被震聋了。
但她咬牙忍着,趁着丧尸集体捂耳朵的当口,拔腿就跑。反光雨衣哗啦啦响,闹钟在她手里继续尖叫,走廊里回荡着让人发疯的声音。
她冲过了“父母期待”身边。
“期待”伸手抓她,指甲擦过雨衣的袖子。雨衣表面亮了一下,那只手被弹开了。
“能反弹攻击。”周小雨想起来了,“还真管用。”
她不停步,继续往前冲。
走廊尽头亮了一点光。
周小雨拼命朝光跑,闹钟的声音终于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六只丧尸还蹲在地上,但已经开始慢慢站起来。
然后光近了。
走廊到头了。
周小雨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摔倒,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鹿头套里全是汗,她很想摘下来,但想起新学说过“进了幻境不能摘头套”,只好忍着。
喘了十秒钟,她直起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房间。
天花板高得像教堂,墙上挂着破烂的旗帜,地上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三米高,穿着黑袍。
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刀刃比周小雨整个人还长。
没有脸。兜帽下面只有一团黑雾,隐约能看见两个红点在晃动。
周小雨仰着头看它,膝盖软了一下。
“这他妈是高考能招出来的东西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死神没说话。
镰刀动了。
刀锋横扫过来,周小雨往旁边一滚,刀尖擦着雨衣的帽子削过去。墙上被劈出一道裂缝,碎石溅了一地。
她连滚带爬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镰刀又来了。
这次是竖劈,柱子被劈掉一半。周小雨被冲击波震出去,摔在地上滑了两米远。
反光雨衣亮了一下,弹开了一块飞溅的石片。
“跑是跑不掉了。”周小雨趴在地上,手里死死握着闹钟。
脑子里突然涌上来的不是对策,是她妈的电话。
“三百六十七?你对得起谁?”
是她爸摔杯子的声音。
是家族群里一片恭喜表哥的语音。
是高三那年书桌上堆满的卷子,是她妈每天端来的补汤,是她爸推掉应酬陪她刷题到深夜的沉默。
他们给了她所有的东西,除了问一句“你累不累”。
周小雨把闹钟拍在地上,按钮朝下。
死神转过身来,镰刀高高举起。
刀锋落下来的一瞬间,周小雨按下了闹钟。
尖叫炸开。
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墙上的旗帜被震落了,天花板掉下来一块砖,砸在死神肩膀上碎成粉末。
死神第一次后退了。
它没有捂耳朵——因为它没有耳朵——但它的动作明显迟滞了。镰刀落偏了,砸在周小雨身边的地面上,刀刃插进砖缝里拔不出来。
周小雨趁着这间隙爬起来。
她抓着闹钟冲上去,一把抱住死神的腿。
闹钟贴在黑袍上继续叫。
死神低头看她,两个红点剧烈闪烁。它伸手想把周小雨扯下来,但反光雨衣不断弹开它的手指。
周小雨死死抱着不松手。
脑子里嗡嗡响。
她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画了一幅画,她妈说“画画没用,好好学习”。初中想学吉他,她爸说“学那玩意儿耽误时间”。高二想选文科,班主任说“你成绩好,选理科有前途”。
没有人问她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告诉她应该干什么。
367分。
她考了367分。
但她突然觉得,这367分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事情。
考试不是。
分数不是。
但那两天她在考场里,每写完一张卷子,都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那是她唯一一次反抗。
周小雨抬起头,看着死神的红点,忽然喊了出来:
“我不欠你们什么!”
她把自己手里的闹钟一把塞进了死神的黑袍里面,然后松了手。
闹钟的按钮一直没松开。
它还在叫。
闷在袍子里叫。
死神浑身开始扭曲,黑袍下面传来撕裂的声音。镰刀从地上拔了出来,但它已经顾不上劈人了——它在自己袍子里乱抓,想掏出那个恐怖的声音源。
然后它炸了。
不是真的炸,但效果差不多。黑袍撕成了碎片,骨头散了一地,镰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化作一团黑烟消失了。
闹钟的声音停了。
周小雨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房间里安静了。
过了一阵,墙上的旗子碎布飘到她脚边。她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高考必胜”。
她把布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地上。
鹿头套里全是她的眼泪和鼻涕。
但她笑了。
“妈。”她对着天花板说,“我还是367分。但我打赢了个死神。你信不信。”
没人回答。
但房间的另一头,一扇门亮了起来。
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