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承贞四年,秋。
温以贞搬进坤宁宫已经大半年了。
这座宫殿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大到她常常迷路。
傅霁川为此特意让人在每条游廊的转角处都挂了铜铃。
他说不是怕你走丢,是怕你找不着路,又不好意思问人,一个人站在原地生闷气。
她确实生过闷气。
那是刚搬进来的头一个月,她想去找他,绕了三圈也没绕出坤宁宫的后花园,最后只好坐在亭子里等小怜来找她。
小怜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一丛牡丹花发呆,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好笑。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傅霁川耳朵里,他当天晚上就来问她:“迷路了?”
她不承认,说没有,只是看花看忘了时辰。
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第二天就让工匠在每一条游廊的转角挂了铜铃。
“以后你站在那里别动,敲响铃铛,”他说,“我来找你。”
二
承贞四年,腊月。
温以贞歪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鎏金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
她身上穿着皇后的大妆服饰,层叠繁复的明黄锦缎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头上那顶攒珠累丝凤冠更是重得脖颈发酸。
“娘娘,”掌事姑姑捧着一卷册子,恭敬地站在三步开外,
“这是明日冬至祭天的流程,请您过目。还有,宫正司拟了后宫新规,一共三百多条,等着您朱批后颁布。”
温以贞眼皮都懒得抬:“念。”
掌事姑姑清了清嗓子,一条条念了起来:“第一条,卯时三刻起身梳洗;第二条,辰时正,至凤仪宫向太后请安;第三条,巳时,检阅六宫女官功课;第四条……”
温以贞听得头疼,随手抓起一个软枕垫在脑后,打了个哈欠:“停。姑姑,这规矩是管谁的?”
掌事姑姑一愣:“自然是管六宫嫔妃娘娘们的。”
“可这宫里,有嫔妃吗?”温以贞斜睨着她,似笑非笑。
掌事姑姑噎住。
是啊,这大周后宫,空空荡荡。
陛下登基四载,只立了皇后,不纳妃嫔,连个答应都没有。
这三百多条规矩,管谁去?
“去告诉宫正司,”温以贞翻了个身,背对着姑姑,声音慵懒,“规矩太长了,我看不过来。让他们精简一下,只留一条就行。”
“娘娘,留哪一条?”
“就留——”温以贞拖长了语调,“凡是敢在我睡觉的时候来打扰我的,一律叉出去。”
掌事姑姑:“……”
三
承贞五年。冬。
小公主时芬被定安侯府的老夫人接走小住。
老人家想孙女想得紧,派人传话说:“哪怕是天家的小姐,也得沾沾凡尘的烟火气。你们年轻人,也趁空出去走走。”
温以贞看着侯府来的马车把时芬接走,站在宫门口望了许久。
傅霁川以为她舍不得,正要开口安慰,她忽然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傅霁川怔了一下。“去哪儿?”
“溪山。”她弯了弯唇角,“你不是念叨了好多年吗?”
当年那场未能成行的溪山之旅,终于在这个冬天,姗姗来迟。
溪山的夜。
温泉池建在半山腰的竹海中,雾气蒸腾,将一轮明月晕染得模糊不清。
温泉之上,悬着一张绳编的吊床。
棉麻绳结成的网,边角垂着流苏,随风轻轻摇晃。
温泉的热气升上去,缭绕在吊床周围,像一层薄薄的纱帐。
傅霁川半裸着上身,仅着一条白色缠腰布,慵懒地靠坐在汤池边缘。
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可那冷硬的侧脸线条、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仰着头,闭着眼,姿态闲散。
温以贞从他身后游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胸膛,脸颊亲昵地贴在他的颈侧。
她的身体贴上他的背脊,那白皙的肌肤与他蜜色的身躯形成鲜明的对比——
像月光落在古铜色的山岩上,柔与刚,冷与暖,在这一刻交融。
她发间别着一朵红色的山茶花。
花香被温泉的热气一蒸,幽幽地散开来。
淡紫色的纱裙浸在水中,薄如蝉翼,被水波一漾一漾地推着,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手腕与脚踝上的金铃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霁川没有回头,却伸出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顺着她的手臂滑上去,滑过她的手肘,滑过她的小臂,最后落在她的膝盖上。
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和握剑磨出来的,触在她被温泉泡得格外柔嫩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微微的粗粝。
“还记得吗?”他开口,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低沉,“在澄园那间暖阁,你说过想泡温泉。”
温以贞懒懒地“嗯”了一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被水汽泡得又软又糯:“那年傅时莹使了绊子,我没来成。”
“所以我也回了。”傅霁川说。
温以贞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直起身,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口。
傅霁川的唇角弯了弯。
“我们还有一事未做。”
温以贞眨眨眼:“什么?”
“画画。”他转过头,看着她,“在你正面。”
温以贞愣了一瞬,随即想起什么,脸颊“腾”地红了。
她松开环着他的手,往后一缩,想要逃开。
可傅霁川的动作比她更快。
水花溅起来,哗啦一声,他的人已经转了过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从水里站起来,拦腰将她捞起,水从两个人身上哗哗地往下淌,他将她轻轻放在了那张悬着的吊床上。
吊床轻轻晃了一下。
温以贞仰面躺在绳网中,纱裙湿透了,贴着身体,水珠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
她羞窘地伸手想要遮掩,却被他一把按住了手,举过头顶。
“别动。”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管细笔,笔尖蘸了颜料,是那种浅淡的、粉白的颜色。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心口,然后笔尖轻轻落了下去。
温以贞闭上眼。
笔尖触到肌肤的那一瞬,她的心口微微一缩,呼吸乱了。
他一笔一笔地画着,不急不缓。
笔尖在她心口游走,带来细微的痒意和酥麻。
她忍不住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在光明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薄唇紧抿。
她问:“画的是什么?”
傅霁川看了她一眼:“你猜。”
她没有再问。
吊床轻轻地晃着,晃着。
温泉的热气升上来,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直起身来,将笔搁在池边那片青石上。
“好了。”
温以贞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一朵山茶花。
半开的,粉白相间,花瓣层层叠叠,从心口向四周舒展开来,花心处晕着一点极淡的胭脂色,像是被清晨第一缕霞光刚刚照过。
花瓣的弧线顺着她身体的起伏自然地舒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花瓣的边缘恰好停在衣襟能遮住的位置——一个只属于他的、藏在衣衫下的秘密。
“喜欢吗?”他哑声问。
温以贞伸出手,指尖悬在花瓣上方,不敢触碰。
怕蹭花了颜料,怕毁了这片刻的、易碎的美。
傅霁川低下头,吻上了那朵山茶。
她轻轻“嘶”了一声,嘤咛着推了推他的肩:“还没干。”
他没有抬头,含混地说了一句:“可以再画。”
唇沿着花瓣的边缘一路向下,将那些未干的颜料一点一点地蹭花在她的皮肤上,蹭成一片模糊的粉色,像是花瓣被风吹落之后,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记。
温以贞伸手,攀住了池边的一支花枝。
枝条纤细,被她轻轻一碰,花瓣便簌簌地落了几片,落在水面上,落在吊床上,落在两个人的发间。
淡紫色的纱裙不知什么时候从吊床边缘滑了下去,浮在温泉池上方,飘飘荡荡,像一朵浅色的云。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斑驳地洒落在吊床上,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绳编的吊床在他们身下,随着情动的摇摆,轻微而有节奏的晃着。
晃着。
水滴从吊床的缝隙中,如雨点般零星地滴落,在温泉上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池畔纱灯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到了尽头,轻轻爆了一下,灭了。
只剩下月光,和一池蒸腾不散的白雾。
而细碎的铃铛声在水波与热气中,久久不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