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游到傅霁川身边,伸手托住他的后颈。
傅霁川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的那一瞬,嘴唇动了动,在水里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温以贞凑上去,贴上他的唇,将一口气渡进他嘴里。
然后她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奋力往水面上游。
傅霁川混沌的意识里,只感觉到那双手纤细却有力,破开冰冷的江水,将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水一层一层地从他们身上剥落。
暗红色的水波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浅金色,浅金色变成了一片破碎的、晃动的光。
然后“哗啦” 一声,水面破了。
两人的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空气涌进口鼻,带着河水的腥气、夜风的凉意和活着的味道。
“傅霁川,”她一边划水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河面上飘散,“傅霁川,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
他没有回答。
温以贞咬紧了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划了最后几下。
脚尖触到了河底的淤泥。
她踩稳了,将傅霁川拖上了岸。
河岸是一片乱石滩,碎石硌得她膝盖生疼,她顾不上,跪在他身侧,将他翻过来,让他侧躺着,用力拍他的背。
傅霁川呛出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
温以贞呼出一口气,瘫坐下来,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
她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傅霁川。”她的声音在发抖。
傅霁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她脸上。
他伸出手,用尽力气,将她的手握住了。
“你没事吧?”傅霁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问的却是她。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疯了?!你不会水,你跳什么?”
傅霁川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跳了。”他说。
所以我也跳了。
温以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制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笨蛋。我出生江南,我会水啊。我跟你摇头暗示了,你看不懂吗?”
傅霁川看着她,湿透的睫毛粘在一起,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眨了眨眼,忽然说:“你都骂了我笨蛋多少回了?”
温以贞一怔。
“从认识你到现在,你骂了我多少次笨蛋?五次?十次?”
温以贞被他这副模样气得又想哭又想笑,伸手要捶他,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温柔,“救命恩人,要我以身相许吗?”
温以贞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骂出来,只是狠狠地将他的手甩开,又狠狠地将自己摔进他怀里。
“你混蛋。”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傅霁川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抱紧了些。
远处的官船上,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墨七带着护卫们肃清了剩余的刺客,举着火把沿着河岸找了过来,远远地看见滩涂上相拥的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停下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
抵京那日,已是夏末。
温以贞掀开车帘,看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京城轮廓,那些高低错落的城楼、飞檐、屋脊,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灰色。
她在京城住过几个月,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觉得这座城池沉得压人。
虎口有黑痣的蒙面人被救了回来。
被铁锁缚住手脚,押在队伍中央的囚车里。
傅霁川亲自审了一路,用的是大理寺最拿手的审讯手段——不说话,不恐吓,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就这么晾着。
那人被晾了三天三夜,终于崩溃,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说了。
“端王府的人。”墨七低声向傅霁川汇报时,温以贞就站在门外,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听得清清楚楚。
“此人叫胡四,是端王府外围的暗桩,在王府待了八年,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交代,六年前推温茗轩的人就是他。此次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抢回令牌,若抢不到,灭口’。”
傅霁川没有表情,只是将那枚从温茗轩指骨里取出的令牌在指尖翻了个面,塞回袖中,一个字都没说。
温以贞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踏实——端王慌了。
一个慌了的人,才会做出追杀灭口这种事。
他越是急,破绽就越多,尾巴就越藏不住。
三法司会审定在七月十九。
这是傅霁川回京后第一件事。
他连夜写了奏折,将扬州重查温茗轩案的全部经过呈报御前——开棺验尸的死因反转、令牌从尸骨中提取、贡茶中的寒酥散毒物检验报告、沧州遇袭的活口口供,一桩一件,条理分明,铁证如山。
折子递上去的当夜,皇帝将傅霁川单独召进了御书房。
没有人知道那夜傅霁川在御书房里说了什么。
只知道他进去时天色尚明,出来时已是三更。
墨七在宫门外等着,看见自家四爷走出来,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眼底那片暗沉沉的东西,比进去时更浓了。
“陛下怎么说?”墨七小心翼翼地问。
傅霁川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准备三日后的大堂会审。”
墨七便懂了。
皇上将这块烧红的炭,丢回大理寺了。
七月十九,大理寺正堂。
大理寺卿坐于主位,刑部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分坐两侧,三法司齐备。
堂下站着大理寺少卿傅霁川,身后是温以贞和一应证物。
堂外围满了人——各部官员、各大府邸的探子、以及消息灵通的京城百姓,乌压压的一片,都想看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少卿,到底从扬州捞回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端王没有来。
来的只是一个王府长史,四十来岁,面容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精明算计。
他代表端王府旁听,名义上是对案件的关注,实际上是来盯场子的。
温以贞站在堂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那些身着官袍的大人物——大理寺卿坐在主位,面沉如水,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刑部侍郎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也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面色各异。
她不紧张。
证据在箱子里锁着,证人在后院押着,毒物检验报告在傅霁川袖中收着。
六年了,她等的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