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傅霁川在扬州府衙办公。
知府陈大人坐在下首,一脸讨好地给他添茶,添了三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傅大人,您马上要离开扬州了,关于温墨轩的案子,您看要怎么处置?”
傅霁川手中的笔没停,声音不咸不淡:“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是是是。”陈大人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温墨轩强占侄女家产、贪墨茶庄公银、勾结盐商走私私茶,按律当判……”
“陈大人。你是扬州知府,案子该怎么判,不用本官教你。”
陈大人脖子缩了半寸,连连称是。
可屁股在椅子上磨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忍住,吞吞吐吐地问:“下官多嘴……不知傅大人和那位温小姐,是何关系?”
傅霁川终于抬了眼,黑眸沉沉地扫了他一眼。
陈大人被看得后背发凉,连忙摆手:“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傅大人勿怪——”
话没说完,门外有小吏进来通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牢里传话,说温墨轩在狱中寻死,请求参见傅大人。说有要事相告。”
傅霁川抬眸:“要事?”
“是。他说……是关于温姑娘的。”
傅霁川眉头一蹙。
他沉吟一瞬,将笔搁下,站起身来:“带路。”
——
傅霁川走出牢房的时候,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午后的太阳正毒,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那片刺目的光里站了片刻,脸色一寸一寸地褪尽了血色。
墨七迎上来,一眼便瞧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四爷,你还好吧?”
傅霁川不语,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墨七跟在他身后,心里打鼓,试探着问:“那咱们现在去哪?回温家老宅吗?”
温以贞今日在江南茶庄,四爷是知道的。
按着他素日的性子,从衙署出来,头一桩事便是去找她。
傅霁川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去归雁客栈吧。”
墨七愣了一瞬,随即垂手应道:“是。”
马车在衙署门外候着。
傅霁川走到车前,手搭上车辕,忽然停住了。
“跟陈大人说,温墨轩证据确凿,顶格处理。”
“是,属下这就去办。” 墨七应声抬头时,马车的车帘已经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也隔绝了所有的光。
傅霁川靠在车厢壁上,人前强撑的镇定,终于在这片无人窥见的黑暗里,寸寸崩塌。
“傅大人,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天真?竟被一个扬州瘦马玩得团团转,还巴巴地跑到扬州来替她翻案、替她夺家产,你说可笑不可笑!”
温墨轩那番带着恶意嘲弄的话,还有他癫狂刺耳的笑声,像跗骨之蛆,在他耳边一遍遍反复回荡。
它们追着他的脚步,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道铁门,一直追到他走出牢房、站在日光底下的那一刻。
然后,它们又跟着他上了马车,跟着他穿过扬州城的长街短巷,跟着他走进客栈的房间,跟着他坐在窗前那把太师椅上。
窗外是暮春午后明媚的日光,可那些话像一层揭不掉的翳,蒙在他的眼睛上,把所有的光都染成了灰色。
——
雨是在酉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落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后来渐渐密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扬州城笼了进去。
温以贞今天一天都在江南茶庄。
昌伯把账本搬了出来,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她一本一本地翻,一笔一笔地对,把温墨轩这些年的糊涂账理了个七七八八。
越理越心惊——茶庄的茶园被私自转租了三成,库房的好茶被低价贱卖了大半,账面上还挂着好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支出”。
“大小姐,您喝口茶吧。”昌伯端着一盏热茶进来,心疼地看着她,“都看了一整天了。”
温以贞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
她放下茶盏,看了看窗外。
一天没见到傅霁川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以前在京城,他们也不是天天见面,她从未觉得有什么。
可今日不知怎的,从午后开始,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悬着,落不到实处。
“小怜。”她唤了一声。
小怜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姐?”
“四爷今日来过吗?”
“四爷今早去了府衙,之后就没回过老宅,方才门房来说,四爷身边的墨七传了话,说四爷歇在归雁客栈了。”
归雁客栈?
温以贞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她拿起墙边的油纸伞,对小怜道:“备车,我去客栈看看。”
雨丝越飘越密,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很快就到了归雁客栈门口。
温以贞收了伞,快步走进大堂。
墨七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擦刀,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温姑娘?”他站起来,“这么大雨,您怎么来了?”
“四爷呢?”温以贞问。
墨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四爷在楼上。”
温以贞点了点头,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墨七一眼:“他今日……还好吗?”
墨七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看着温以贞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温姑娘,”他斟酌着用词,“大人今日去了牢里,见了温墨轩,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
温以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急促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遍遍回荡。
最终,她在傅霁川的房门前站定。
门板是普通的桐木门,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她站在门前,像昨日他站在她的门前一样,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
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寸。
最终,那只悬了许久的手还是垂了下来。
额头轻轻抵在木头上。
木头是凉的,带着雨天的潮气,贴着她的额头。
门的那一边,有声音。
很轻,很轻。
是衣料摩擦的窸窣,是脚步踩在木板上的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不知道他停在哪里。
也许在窗边,也许在桌旁,也许就在门的另一面,和她一样,额头抵着木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只有雨声。
铺天盖地的、不知疲倦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