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抬高声音,盖过了祠堂里的嘈杂:
“各位长辈,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这个女儿家。
可是我想,你们最终不就是想靠着茶庄的分红过晚年吗?难道你们还要靠着温墨轩?”
她直视着那些犹豫不决的脸,一字一顿:
“温墨轩接手六年,你们拿到几个钱?我接手三个月,就能让茶庄起死回生。你们选谁,不是明摆着的吗?”
“住嘴!”温墨轩暴喝一声,脸涨成了猪肝色,“温以贞,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做买卖,丢的是温家的脸!”
温以贞没有理他。
她击掌三下。
清脆的掌声在祠堂里回荡。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墨七带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木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墨七掀开箱盖。
满室银光。
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满满一箱子。
“这里整整三百两。各位长辈,如果你们想要分红,就请站到这边来。”
祠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第一个人动了。
是二房的温伯安,一个老实巴交的老茶农,靠着茶庄的分红养活了五个孩子。
他低着头,不看温墨轩铁青的脸,也不看温以贞,闷声不响地走到了箱子旁边。
“我……我选大小姐。”他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大小姐是茗轩哥的亲骨肉,这茶庄本来就是她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三房的温叔平,六房的温幼辰,几个旁支的当家,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过去。
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陪着笑脸,有的面不改色,但脚步都没有犹豫。
温墨轩的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灰。
“你们……你们这些白眼狼!”他指着那些走过去的族人,声音都变了调,“当年是谁帮你们交的赋税?是谁借银子给你们娶媳妇?你们忘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没忘。
可他们也记得,温茗轩在的时候,他们不用借银子,也不用交不起赋税。
是温墨轩把茶庄败了,他们才一年不如一年的。
温以贞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站到自己这边,心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这些人,当年她母亲被扇耳光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她被推倒在青石板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伸手。
她被塞进马车卖给人牙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
如今他们站在她这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手里有银子。
可她不在乎。
她不是要他们的忠心,她只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色,终于也动了。
为首的大族老温伯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箱子旁边,看了看那些银锭,又看了看温以贞,叹了口气。
“贞丫头,”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最疼你。他常说,你是江南茶庄的明珠。这茶庄……本来就该是你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温墨轩:“墨轩,把账册交出来吧。”
温墨轩梗着脖子,还想再说几句,却哑口无言。
他身后,温澈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到手的家产,就这么飞了?
“不交!”温墨轩忽然爆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我不交!这茶庄是我的!是我儿子的!你们谁也别想抢走!”
他指着温以贞,眼睛赤红,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这个贱人!跟你那个生不出儿子的娘一样,都是不要脸的 ——”
污言秽语只吐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傅霁川动了。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觉眼前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温墨轩面前,一只手掐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温墨轩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下了腰。
“再说一个字。”傅霁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本官让你知道,大理寺除了管案子,还能管什么。”
祠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京城来的大官吓住了。
他们这才想起,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人,不是什么随从,而是大理寺少卿——是能断人生死的人。
傅霁川松开手,退后一步,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温墨轩,”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江南茶庄这六年亏空得如此之快,除了你经营不善,更有你贪墨茶庄公银、勾结盐商走私私茶。
桩桩件件,本官都会查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跟你算明白。”
温墨轩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以贞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极致的快意。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站在箱子旁边的族人,微微躬身。
“多谢各位长辈。”她抬高音量,“从今日起,茶庄的事,由我接手。分红的事,大家放心,该是多少,一分不会少。”
她看了傅霁川一眼,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些银子,嘴角微微弯起。
“这三百两,是补给大家这几年的亏欠。从下个月开始,分红照常发放。”
祠堂里响起一阵欢呼。
那些站过来的族人喜笑颜开,那些犹豫不决的也后悔不迭,那些死心塌地跟着温墨轩的脸色铁青。
昌伯站在角落里,老泪纵横,用袖子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
温以贞转过身,走到祠堂中央,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跪了下去。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女温以贞,今日拿回温家产业。从今往后,温家的茶,温家的招牌,温家的风骨——我温以贞,一力承担。”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来。
傅霁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怜惜,不是心疼。
是敬佩。
这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姑娘,这个被命运碾压的姑娘,没有变成怨妇,没有变成毒妇,而是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把失去的东西,拿了回来。
他走上前,伸出手。
温以贞抬起头,看见那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从蒲团上拉了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袅袅香烟中相遇。
祠堂外,阳光正好。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茶山上新叶的清香。
六年饮冰,难凉热血,她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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