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放下书,下了楼梯,顺着廊庑往后走,离着还有老远,便闻到一股混着米香与肉鲜的暖意,清清淡淡的,勾得人胃里都暖了起来。
守在厨房门口的护卫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却拦在门口,一脸难色:“温姑娘,四爷吩咐了,谁都不许进去。”
温以贞诧异间,里头传来庖厨师傅带着哭腔的声音:“四爷!使不得!真的使不得!这活儿哪能让您来啊!烫着您一根手指头,小的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紧接着,是傅霁川带着点不耐的声音:“闭嘴,站旁边看着。”
温以贞不顾护卫的阻拦,掀了棉帘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站在原地,一时呆住。
素来一尘不染、连衣袍褶皱都不允许的傅四爷,此刻竟系着围裙站在庖厨的灶台前。
手里捏着一把木质的长柄汤勺,守在砂锅前,正低头撇着粥面上的浮沫。
旁边,御膳房出来的老师傅带着两个小徒弟,缩着脖子站在一旁,脸都白了,手伸着又不敢上前,生怕这位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少卿,在自己的庖厨里烫着碰着。
傅霁川听见动静,抬眼看来,见是她,眉峰挑了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把最后一点浮沫撇干净,才把汤勺放下,语气平淡:“怎么过来了?”
温以贞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探头看锅里。
是一锅青菜瘦肉粥,米粒已经煮得软烂,青菜切得细细的,瘦肉剁成了茸,在粥里慢慢翻滚。
卖相算不上好看,青菜切得大小不一,肉茸也没有搅得很匀,可那香气是实在的,温温软软地扑在脸上。
傅霁川没有解释,只是温声道:“是不是饿了?别急,马上就好。”
一句话,让温以贞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上前一步,从他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有些发闷:“闻着味儿来的。好香。”
傅霁川唇角微勾,侧过头,余光扫了眼不远处大气不敢出的厨子小厮,低声在她耳边打趣:“你不是说,人前要守规矩?”
温以贞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想松手。
傅霁川却反手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退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不想守规矩,也有别的法子。”
说罢,他微微提高音量,对着那几人道:“你们都退下吧。”
厨子小厮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退了出去。
把满室的暖香与独处的时光,都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温以贞脸颊发烫,羞涩地往他背后躲了躲。
傅霁川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转身将她揽住,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好了,可以吃了。”
说着,他盛出一小碗,用调羹细心地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凉了,才递到她的嘴边。
温以贞顺从地张口含住。
米粥的清甜、肉茸的鲜美与青菜的爽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温润滑口,熨帖着她那虚弱的胃,说不出的舒服。
她眼睛亮了亮,弯成了一对月牙,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傅大人,手艺不错。”
见她真心喜欢,傅霁川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又喂了她一口。
温以贞笑着张口,一口一口咽下去,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甜软。
喂了四五口,傅霁川便停了手,把调羹放回碗里:“好了,先吃这些。胃要慢养,得少食多餐,过一个时辰再吃。”
温以贞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抬眼瞅着他,眼底带着点舍不得:“那这剩下的怎么办?”
“我吃。”傅霁川答得理所当然。说着,他直接用她吃过的调羹,舀了一大勺送进自己嘴里。
可粥刚一入口,他的眉头瞬间就紧紧皱了起来,一脸难色地咽下去,嘀咕道:“怎么这么淡?一点盐味都没有,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温以贞忍不住笑了,伸手替他擦去唇角沾的一点粥渍,软声道:“没有啊,米的甜香,肉的鲜气,都刚刚好,一点都不淡。”
傅霁川看着她,眼底带着点怀疑:“你在哄我开心?”
“是你在哄我呀。”她语气轻快。
傅霁川又尝了一口,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稍等,自己则转身从调味罐里捻了些盐,均匀地撒进碗里,搅了搅,口中还念叨着:“还好只是淡了,可以加盐调味。”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人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傅霁川的身子僵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盐罐,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了?”
他没有听到回答。
只感觉到自己背后的衣料,正迅速地被一片滚烫的湿意所浸透。
傅霁川的心也跟着一紧,低声问:“哭了?”
“……没有。”
傅霁川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轻笑出声:“还说没哭,小骗子。”
“我忍过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方才一直在忍,但还是没忍住。”
“没出息。”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温柔得像春水,“就为了一碗熬得不怎么样的粥,至于感动成这样?”
温以贞被他一说,又气又窘,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假装我没哭吗?”
“没关系。”傅霁川转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挂在长睫上的泪珠,眸光前所未有的柔软,“就我一个人看见,不丢人。”
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拭过她的脸颊,温以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那笑声里还带着哭腔,清脆又潮湿。
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傅霁川喉结滚动,最终低低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是我来晚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道歉。
为那些她一个人走过的路,为那些她独自咽下的苦,为那些他在她生命里缺席的、漫长而难熬的岁月。
温以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傅霁川不再言语,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他知道她不是个愿意表达的人。
今日能在他面前哭出来,能在他面前又哭又笑、又笑又哭,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坦诚的模样了。
而他也一样。
他爱她,于不敢轻易诉说。
她爱他,于泪光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