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终于从迷蒙中回过神来,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水光潋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眼尾还泛着绯红。
傅霁川将她稳稳地放在那张宽大结实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随即,他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搭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烛光摇曳,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俯身看着她,眼底燃着幽暗的火。
“现在可以出声了,我要听。”
然后,新一轮的、更为狂野的挞伐,如狂风骤雨般骤然降临。
次日清晨,小怜推门进来时,整个人都傻了。
床,塌了。
满地的碎木屑,歪斜的床架,散落的被褥。
而小姐,不见了。
小怜站在门口,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昨天夜里她在楼下听了一宿的嘎吱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她实在不好意思听下去,干脆翻出两团棉花塞进耳朵里。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中间好像听见一声巨响,她睁了睁眼,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动静了。她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谁知,现在一看,小姐没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怜瞪大眼睛:“真的?”
小厮点头:“真的,墨七哥亲口说的,让您别声张,晚上会来换床。”
小怜愣了半晌,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
澄园……
小姐在澄园……
那这床……
她看着那一地狼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懂了。
都懂了。
小怜默默转身,关上门,决定今天谁敲门都不开。
——
堂会当日,向院判家的刘夫人到得很早。
沈氏亲自迎了她入座,寒暄几句后,便朝身后招了招手。
温以贞垂眸上前,姿态恭谨地向刘夫人福身行礼。
刘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打量:“好孩子,快让我瞧瞧——上回在观音庙匆匆一见,也没顾上说几句话。今儿可算能好好说说话了。”
她早就听儿子向允说过,延期纳妾这事儿是温以贞主动提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有这份自知之明和通透,实在难得。
刘夫人目光温煦,语气亲热:“允儿回家念叨了好几回,说侯府这位表姑娘,模样好,性子更好。我今日见着,果然是个可人疼的。”
温以贞微微垂着眼,唇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怯笑意:“刘夫人过誉了,以贞不过是寻常蒲柳之姿,当不得二公子这般夸赞。”
“哎,这话说的,”刘夫人拍拍她的手,笑容更深,“我们允儿那孩子,眼高于顶,能让他念叨的,必定是极好的。往后啊,你就知道了。”
温以贞抬手替刘夫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低眉顺目间自有一段温婉风致。
刘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熨帖,拉着她的手絮絮说起家常来。
温以贞乖巧应对,时不时应上一两句,逗得刘夫人眉眼愈发舒展,笑声也爽朗了几分。
不远处,大夫人安氏端坐在席间,看似目不斜视地盯着戏台,余光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端着茶盏,目光在温以贞与刘夫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瞥向那边正与人说笑的沈氏,心头微微一动。
她心中那杆秤,这几日越发偏了。
自那日听沈氏说破向家纳妾之事,安氏便辗转了几夜。
京中名门淑女多的是,愿意与定安侯府结亲的不在少数。
可满京城的贵女,她那儿子一个没上心过,唯独对这位寄人篱下的表姑娘……
若是在春闱之前让他知道,温以贞已被许给了向家做妾,他哪里还有心思静心苦读?
可若能在他应考之前,让温以贞劝上几句,给他吃个定心丸,岂不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趁着刘夫人起身更衣的空隙,安氏放下茶盏,姿态闲适地坐到了温以贞身侧。
“以贞啊,”她笑得和蔼,“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温以贞微微一怔。
这位大夫人自她入府以来,从未主动与她说过话。偶尔在福禧堂照面,也只是淡淡的点头之交。
此刻忽然这般亲热地坐过来,倒是稀奇。
她压下心头那丝疑惑,笑着应道:“大夫人随意便好。”
安氏满意地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们家安哥儿去了崇正书院也好几日了,昨日终于收到他一封信。”
温以贞顺着她的话接道:“表哥在那边可还习惯?”
“一开始自然是不习惯的。”安氏继续说,“不过安哥儿这个人,从小就是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不跟我这个做娘的说。”
“表哥性子随和,人又聪明。”温以贞斟酌着词句,“想必很快便能得到师长认可,与同窗也能相处融洽。”
安氏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笑得愈发和蔼:“说的是。以贞你倒是了解安哥儿。”
温以贞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不敢说了解,只是表哥人品好,阖府上下都有口皆碑。”
“嗯……”安氏点点头,“你若有空,不妨给他写封信。让他安心读书,别惦记家里。”
温以贞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写信?给傅时安?
她飞快地抬眸,对上安氏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
可这念头太荒唐,她一时不敢确认。
安氏仍含笑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温以贞垂下眼,福身应道:“是,我记下了。”
话音刚落,刘夫人已从更衣处回来,远远便笑着道:“安夫人怎么坐到这边来了?可是在跟表姑娘说什么体己话?”
安氏不慌不忙地起身,将位置让还给她,笑道:“不过是闲话几句家常。刘夫人快坐,戏正唱到热闹处呢。”
刘夫人笑着落座,目光在温以贞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安氏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时,傅时薇身边的丫鬟小跑着过来,屈膝道:“温姑娘,我们姑娘请您过去。”
温以贞顺势起身,向刘夫人告了罪,便随那丫鬟往傅时薇那桌走去。
经过三房常氏的座位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以贞啊,”常氏笑得眉眼弯弯,“过来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