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回到住处时，夜色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把那件沾染了华盛顿乡下冷风和财阀庄园雪茄味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艾琳就像是只嗅觉灵敏的波斯猫，顺着味儿就贴了过来。
一夜深眠，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二天。
当陆深神清气爽地坐在兰利总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端起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时，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股子萦绕在心头好几个月，总觉得出门就会被RPG火箭筒爆头的危机感，终于稍微淡去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难得的暖阳，由衷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风平浪静的味道。
搞定了梅隆财团这个最大的刺头，其他那些原本还想跟风作妖的财团和政客们，应该会消停一些了。
毕竟，连梅隆这棵参天大树都选择了和陆深坐下来喝茶，他们这些小虾米要是再敢跳出来龇牙，那就有点不识趣了。
“呼……终于可以安生几天，好好搞搞内部建设了。”陆深惬意地抿了一口咖啡。
只不过，在华盛顿这个巨大草台班子里，最不能立的flag就是“今天应该没事了”。
舒服的时光甚至没能撑过一个上午。
临近上午下班的时候，艾琳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进来，妆容精致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陆深放下咖啡杯，眉头一挑，一把将走到桌前的艾琳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怎么了这是？”陆深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轻松，“是谁这么不开眼，敢惹我们AIC的局花生气？告诉我，我让卡特带人去把他家给炸了。”
艾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娇嗔地打掉他的手，而是严肃地坐直了身子。
“别闹，陆。”艾琳深吸了一口气，“是关于你的。”
“我？”陆深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不是！
连梅隆财团那帮老疯子都跟我眉来眼去了，这米利坚合众国的地界上，居然还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搞我？
艾琳没有废话，直接将手里的一份盖着国会山钢印的文件，铺在了两人面前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份关于陆深必须参加“特别安全审查与国会定向质询”的正式通知。
陆深低头扫了一眼，愣了两秒，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1985年沃克家族间谍案，尤其是在他推动下才被引爆的埃姆斯案之后，AIC确实像个被绿了无数次的丈夫一样，痛定思痛，疯狂加强了内部审查机制。
比如什么定期的测谎审查、年度保密合规自查、部门核查以及财务状况定期核验等等。
但那些玩意....去年内务处来找陆深做财务核验的时候，陆深随便报了几个干净的马甲账户，对方就盖了合格的章。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通知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鉴于陆深近期职务的重大变动及其负责的海外行动的复杂性，陆深将与局长、副局长等经由总捅亲自任命的AIC高级官员一样，接受最高级别的内部审查！
不仅如此，他还要接受国会情报委员会的定向质询！
通俗点翻译，就是国会山那帮政客专门为陆深量身定制了一场找茬大会。
陆深看着通知上附带的那些“前置动作说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帮人准备得可真是够充分的。
首先，委员会的幕僚团队，要求调取“特别行动办公室”自成立以来的全部绝密档案！
包括但不限于：所有海外行动的总捅授权令原件、每一笔资金的预算流水、人员编制的具体花名册、以及跨境行动的审批文件。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逐一比对陆深的行动范围是否越界，资金使用是否在国会备案的额度之内。
陆深甚至已经可以预判到，只要找出一个小数点对不上，他们就能借题发挥。
然后，要求AIC安全办公室提交陆深的个人安全档案、年度财务申报、以及全部的出入境记录。
看来，是要由委员会专属的反情报顾问提前筛查疑点，准备针对性极强的问题陷阱。
“有点意思啊。”陆深用手指弹了弹那份文件，眼中闪过冷光。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次寻常的例行公事。
这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推动的一场政治绞杀！
针对的，也不一定是他个人...
不过，陆深倒也并没有多紧张。
毕竟，他干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大佬背书的！
唯一有点风险的，大概就是当年凯西那会的一些旧账。
但就算查到凯西头上，现在也是死无对证，而且盖茨也绝对会死死地把这口锅捂住。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陆深在艾琳的腰上轻轻捏了一把，笑着宽慰道，“不就是国会那帮老爷们想听故事吗？让他们查去。你帮我把那些可以公开的材料准备一下，其他的，让内务处那帮小子们自己去头疼。”
艾琳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真的有把握？”
“放心吧。”
……
当天晚上。
华盛顿近郊，一家极具私密性的高级高尔夫俱乐部包厢内。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听着唱片机里流淌出的古典蓝调。
他今晚的心情有些复杂。
实际上，昨天被保罗·梅隆隐晦地批评了一番后，他就一直在琢磨，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拉拢那个嚣张到极点却又危险到极点的华裔年轻人。
但...没想到，两人的再次见面，来得那么快！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陆深穿着一身休闲夹克，像个走错片场的游客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理查德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深毫不客气地走到自己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甚至还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拉菲，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BrO，你这也太自来熟了吧？！
昨天晚上彼此还剑拔弩张，扬言要杀我两次才能翻篇。
怎么今天一见面，你这副表情，搞得好像两人是五十年纯酿老友？！
“陆主任……”理查德干咳了一声，试图找回一点属于老钱家族的矜持，“您今晚约我……”
陆深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放下了酒杯，身体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理查德，开门见山，
“理查德，我的老伙计，有人想搞我。”
理查德：“……”
老伙计？谁他妈跟你是老伙计！
我们昨晚才刚刚确立了‘可能不会互相暗杀’的初步关系好吗！
但陆深显然没有给理查德吐槽的机会，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今晚的诉求：
“帮我个小忙，搞定他们。”
理查德彻底被陆深的迷之自信给整不会了。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资本巨头，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是谁想找您的麻烦，陆主任？”理查德不动声色地问道。
陆深微微往后一靠，像报菜名一样，流利地吐出了一长串名字和头衔：
“参议院情报委员会民主党核心核查议员与幕僚，核心人物——哈罗德·温顿；国会银行委员会民主党议员团队核心人物——罗杰·希利；米国国税局专项稽查组负责人——艾伦·布鲁姆；米国证监会金融调查高级探员——戈登·里斯；还有，司法部刑事调查局廉政调查专员——马蒂亚斯·科尔。”
随着陆深一个个名字念出来，理查德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淡定，逐渐变成了震惊。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看向陆深的眼神里，充满悚然！
实际上，理查德也是在今天下午才通过梅隆财团安插在民主党高层的深喉，隐约探听到了国会即将对陆深展开一场定向质询的内部风声。
而且他非常确定，陆深作为被调查的当事人，最早也是在今天早上收到那份盖着公章的官方通知而已！
可是，这才过去了多久？
都不是以天论，就几个小时而已！
这小子不仅查清了这场政治风暴的来龙去脉，而且精确到了每一个具体执行的核心操盘手的名字？！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试探性地笑了笑：
“陆主任，这份名单确实分量很重。
不过，以您在AIC的权势，以及您和……白宫那位、还有副总捅先生的关系，您自己搞不定？”
你不是有盖茨、布什和根子撑腰吗？
陆深听出了理查德话里的试探，他眯了眯眼睛，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当然知道这帮民主党的疯狗是冲着谁来的。
他们不仅是想搞掉自己，更是想通过自己，顺藤摸瓜去扒出布什和根子政府的那些黑料，从而影响今年的总捅大选。
这种政治绞杀，就算有白宫背书，也是极其恶心和耗费精力的。
陆深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和精力，哪有时间跟这帮国会山的讼棍在这里扯皮？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在这些死老鼠身上浪费时间。”陆深看着理查德，语气冰冷而霸道。
理查德继续追问，似乎想探出陆深底牌的深浅：“那……你们的人也搞不定？”
陆深笑了。
他摇了摇杯子里的红酒，看着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猩红的光芒。
“理查德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陆深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再次降临，“现在，是我在跟你谈，是我们两个人在谈。”
他死死地盯着理查德的眼睛，“说实话，如果你们梅隆财团连这点在国会山上的小麻烦都解决不了，或者说，你们现在连这点合作的诚意都不愿意表现出来……”
陆深猛地将酒杯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我觉得，昨天晚上的那些共识也就是个笑话，我们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聊下去了。”
理查德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嚣张到根本不讲一点外交辞令的年轻人，心里暗骂了一句沙滩之子。
但他也很清楚，陆深这他妈的是在进行一次强硬的服从性测试。
也是老钱家族和新贵之间建立同盟必须要经历的博弈。
你让我帮你挡子弹，可以；但我得看看，你给出的筹码，配不配得上....
“陆主任稍安勿躁。”理查德收起了试探的笑容，眼神变得认真且自信，
“这份名单虽然棘手，但对于梅隆财团来说，只要运作得当，我们可以搞定。
温顿那个老色鬼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税务局和证监会那边，我们也有足够的游说筹码让他们转移视线。但是……”
理查德看着陆深，没有把代价两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所有的提携背后，都有预期的回报。
陆深看着理查德，终于再次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冲着他招了招手，
“很好，理查德，为了庆祝我们真正成为朋友，作为见面礼，我免费送你一个消息。”
理查德狐疑地凑到了陆深的身前。
陆深微微低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理查德的耳边轻描淡写地丢下了一颗超级核弹：
“沙特已经私下和科威特、阿联酋达成了绝对的配额共识。”
陆深的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雷：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预案——如果伊朗不配合，就单独强制减产。
最迟下个月，他们就会在维也纳的内部会议上突然发难。
国际原油市场的风向，要变了。”
理查德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随后...很快就掩饰了自己的异常..。
但....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理查德虽然管着数千亿美元的庞大资产，但梅隆财团的核心支柱之一，就是能源！
就在昨天，梅隆财团旗下能源智库的顶级分析师团队，还刚刚给他提交了一份长达两百页的绝密研报。
那份研报斩钉截铁地判定：“欧佩克近期的减产谈判绝对谈不成，国际油价将继续保持下跌趋势！”
他们得出这个结论的依据非常充分且权威：
公开场合上，沙特与伊朗的外交分歧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此前多次的欧佩克减产会议无一例外全部以失败告终；再加上米国能源部公开发布的全球原油供需报告，也显示目前市场供大于求。
在梅隆财团的这帮精英智囊看来，欧佩克内部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沙特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魄力强行推动减产。
油价弱势震荡，绝对会是全年的常态。
所以，理查德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油价跌入谷底的时候拿出一大笔现金，去德克萨斯和中东慢慢地....残酷地压价收购那些濒临破产的油田！
可是现在，陆深竟然告诉他.....沙特已经私下搞定了科威特和阿联酋？！
而且做好了单独减产的预案？！
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那么国际原油价格在下个月绝对会迎来一波狂暴的绝地反弹！
梅隆财团如果不提前调整战略，继续按照看跌的思路去死磕，他们不仅将错失一次狂揽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的超级暴利周期，甚至极有可能在期货市场上遭遇一场被彻底血洗的对冲浩劫！
这的确是个价值连城的情报，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偷看了上帝的底牌！
理查德看着陆深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这世上所有阴谋与底线的黑色眼眸，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感觉。
AIC到底是怎么搞到这种级别的绝密情报的？！
难道这帮混蛋现在连沙特国王的枕头底下都塞满窃听器了吗？！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只要拥有了这把无所不能的情报钥匙，梅隆财团在未来的全球资本博弈中，将永远快人一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骇浪。
他双手死死反握住了陆深的手，因为亢奋而微微充血的眼睛里，全是资本的狂热。
“陆，”理查德的声音低沉而微颤，“我们之间……简直是相见恨晚！”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三十岁，却已然能在华盛顿翻云覆雨的华裔，理查德仿佛看到了一个最为完美的同类。
“在这个国家，底层人讲道德，中层人讲规则，上层人讲利益。”
理查德的语气里全是寡头特有的傲慢，“弱者只能被动接受结果，强者可以提前改写结局！
而你，陆，你天生就是那个可以和我们一起改写结局的人！”
陆深任由这位顶级寡头死死握着自己的手，嘴角依旧挂着波澜不惊的矜持微笑。
改写结局？
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真正要改写的，究竟是怎么样结局。
陆深缓缓地将手抽了回来。
他端起桌上的高脚杯，
“理查德.....我觉得，
政治里，最危险的，是自以为掌握了全部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