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第六大街那家高级酒店公寓的旋转玻璃门上。
陆深推开大门,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属于亚平宁半岛尤物的昂贵香水味。
“主任,早上好。”
卡特像一根在风中矗立的黑色电线杆,早早地就等在了酒店大门口的那辆防弹雪佛兰SUV旁。
看着陆主任,卡特在心中无限感慨.....这特么的才叫时间管理大师?!
实际上,昨晚陆深刚进酒店,卡特就接到了陆主任的电话通知。
按理说,这种守墙角的事,找一队激灵点的特勤组干就行了,但卡特可是立志要当陆主任首席大腿挂件的男人!
所以,他现在在这里.....
“早,卡特。”陆深看着卡特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心里一阵好笑。
卡特狗腿地上前拉开车门,陆深则亲昵地拍了拍卡特的肩膀,对他的进步表示了赞赏。
上了车,车厢里开着充足的暖气,距离到兰利总部还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
“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陆深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拉起大衣的领子。
“您放心睡,保证开得比摇篮还稳。”卡特一脚油门,SUV平稳地滑入了华盛顿的早高峰车流中。
……
上午九点半。
兰利总部,局长办公室。
陆深刚敲开门,就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春风。
盖茨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埋头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而是端着一杯咖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单调的风景。
听见陆深的声音,盖茨转过身。
“陆!你可算来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深,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啧啧,看来昨晚的睡眠质量不错啊。不过,作为过来人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年轻人,节制,一定要节制。”
陆深嘴角一抽,老脸罕见地红了一下。
他赶紧干咳了两声,果断把这个话题给掐断,转移了话题:
“局长您说笑了。我昨天回去之后,一直在复盘最近的工作。说实话,能在白宫拿到那枚国家安全奖章,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陆深立正站好,“没有您的提携,没有您在白宫面前替我据理力争,我陆深绝对不可能有今天!”
说实话,陆深的马屁,盖茨听得太多了,但每次都感觉陆深能把自己拍爽了,尤其是这种带着知恩图报属性的高级马屁,盖茨听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行了行了,跟我还来这一套。”盖茨笑着摆了摆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语气里却满是受用,
“你小子有本事,我只是给你搭了个台子而已。但那些荣誉都是过去的了,就让它翻篇吧。接下来新的一年,我们要面临的工作依旧非常严峻!”
听到严峻一词,陆深立刻收起了笑容,摆出了一副局长您指哪我打哪的战斗姿态。
“请局长明示。”
盖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眯起眼睛,带着几分考教的眼神看着陆深。
“陆,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你来猜猜看,我们AIC今年最核心也是最不容有失的任务,是什么?”
陆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狐狸,又开始玩这种职场小游戏了。
其实答案陆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但他深知一个铁律:永远不要在领导面前表现得比他聪明太多。
你可以聪明,但在关键时刻,你必须把灵光一闪的高光时刻留给你的老板。
于是,陆深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摸着下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嘴里喃喃自语:“嗯……进一步瓦解苏联在东欧的间谍网?不对……那是日常工作。”
陆深沉思了许久。
盖茨坐在对面,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深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终于,陆深苦笑着摇了摇头,双手一摊,虚心求教的眼神看向盖茨:“局长,让我有个具体目标去做,我保证完成得漂漂亮亮!
但让我想得那么广,那么高....”
盖茨哈哈大笑,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指了指陆深,只吐出了一个人名:
“布什!”
陆深猛地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由迷茫转为震惊,然后又变成了如梦初醒的恍然大悟!
“谢特!”
“哈哈哈哈!”盖茨看着陆深这副反应,指着陆深笑骂道,“欠点火候!”
盖茨收敛了笑声,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变得锐利:
“陆,你记住。我们AIC的本职工作,抓间谍、搞破坏、提供情报,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是……”
“把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稳稳当当地扶上那个宝座,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盖茨的声音里隐藏着不加掩饰的政治野心。
陆深当然明白。
在华盛顿这片权力的原始森林里,每个人都是一根藤蔓。
他陆深现在想要继续往上爬,需要死死地依仗盖茨这棵大树;而盖茨想要在AIC呼风唤雨,他就必须依仗那根最粗的树干.....现在的根子,未来的布什!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布什落选了,民主党上台,那他们这帮在根子时代呼风唤雨的黑手套,搞不好就是第一个被拉出去清算的对象。
“我明白了,局长。”陆深的神色也变得无比凝重,“辅佐副总捅上位,就是我们AIC目前的最高政治正确。”
见陆深这副醍醐灌顶的模样,盖茨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往后靠着椅背,长叹一声,“既然你明白了,那你现在就给我透个底。你对副总捅现在的选情状况,有什么看法?”
陆深知道,正戏来了。
盖茨这是在探他的底,也是在借他的脑子,汇总出一套可以拿去跟布什邀功的方案。
这也就是所谓的领导张张嘴,下属跑断腿。
但陆深一点也不反感,因为这正是他展现自身不可替代价值的绝佳舞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擅长且丝滑的汇报。
第一步,先给领导戴高帽。
“局长,我认为,目前的选情,对副总捅先生来说,是很有利的。而这份有利,至少有一大半,要归功于您!”
陆深一脸的正气凛然:
“正是由于您领导我们AIC主导了近期的一系列大事件.....尤其是我们在东芝事件中精准打击了脚盆鸡的嚣张气焰,在中导条约里让苏联人哑口无言,以及在巴拿马事件中展现出的雷霆手段.....
这一连串的胜利,直接让根子总捅的支持率,在第二任期的末尾,不可思议地攀上了历史顶峰!”
“而作为根子政策的天然继承者,副总捅理所当然地吃到了这波最大的政治红利!”
这番话简直就是挠到了盖茨的痒痒肉上。
盖茨听得浑身舒泰,虽然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这都是大家的功劳’,但那笑得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已经彻底暴露了他花枝乱颤的内心。
但紧接着,陆深却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但是,局长,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共和党初选的投票者,他们的画像是非常清晰的.....他们是以保守派、白人中产阶级、退伍军人以及宗教右翼为主的群体。”
陆深的双手在桌面上划出一个无形的圈:“这个群体,用一句糙话来说,就是一群红脖子!
他们骨子里有种狂热的帝国骄傲。
他们最吃哪一套?”
“他们最吃国家安全优先和米国必须保持冷战绝对优势这一套!”
“他们根本不关心我们AIC在巴拿马的行动有没有越权,他们也不在乎那些狗屁的国会审批流程合不合规矩!
在这些选民眼里,程序正义连个屁都不算!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你们这些当官的,有没有替米国守住霸主的地位?
有没有对苏联、对那些抢米国人饭碗的脚盆鸡鬼子,表现得足够强硬!”
盖茨听着陆深这番剖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脸上换上了极度的专注。
“继续说。”盖茨敲了敲桌子。
“东芝事件,就是副总捅无可替代的超级外交政绩!”陆深的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也是他区别于党内最大竞争对手.....那个只知道在国会山和财阀们打太极的鲍勃·多尔的核心标签!”
“多尔那老小子拿不出来任何能打的外交成果,他只能靠财团的游说和地方上的那些破烂人脉。
所以,多尔阵营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把我们在东芝事件和巴拿马事件中的强硬手段,抹黑成情报部门失控、干涉国家政治!”
陆深指出了问题的核心风险:“局长,如果在这个时候,副总捅为了撇清关系,被动地去向媒体辩解我们没有干政,那就完蛋了!
那等于是直接把议题的掌控权交给了多尔,让选民真的开始怀疑‘布什是不是个软蛋,连手下的情报部门都管不住’?”
“而如果布什为了拉拢那些财团,选择在东芝的制裁上做出让步、放宽巴统的管制……那更是一场灾难!
那会直接激怒那些保守派的基本盘,丢了最铁的选票!”
盖茨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敏锐地抓住了陆深话里的盲点。
“也就是说……”盖茨的语气有些沉重,“我们AIC在外面的手段太硬气、干的事太漂亮,现在反倒成了布什选情里的一个隐忧?成了政敌攻击他纵容情报部门做大的把柄?”
陆深笑了,笑得很是不屑。
“局长,虽然他们是这个意思,但这种小儿科的手段在我们面前,意思不大。”
陆深抛出了他真正的杀招:
“我的建议是.....让副总捅在所有的竞选宣传中,彻底绕开什么‘AIC权限合不合规’这种无聊的扯皮话题。不要去自证清白,因为自证清白就是掉入陷阱!”
“他只需要在所有的演讲中,反复高调地强调一件事.....”
“东芝机床卖给苏联,是直接威胁到了我们大美利坚核潜艇的静音优势!
这是在要米国人的命!
而正是他,副总捅乔治·布什,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排众议,拍板做出了制裁的决定!
而情报部门,只不过是他手里忠实执行命令的长剑!”
“他果断地打掉了这个足以毁灭米国的国家安全漏洞!
他保住了米国的冷战优势!
并且,他还顺手用经济制裁,狠狠地教训了那些抢走米国工人饭碗的脚盆鸡人!”
陆深越说越激动,甚至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我们要把东芝事件、甚至巴拿马事件,彻底绑定成布什的强硬决策,而不是什么AIC的越权行动!
妈的,我们AIC在外面流血流汗,为国家做了那么大的贡献,难道还要缩着脑袋任由那些连枪都没摸过的政客诟病吗?!”
盖茨紧皱的眉头在听到这番话后,犹如被一阵狂风吹散的乌云,瞬间舒展了开来。
妙啊!
这招简直是绝了!
化被动为主动!
直接把可能被攻击的情报干政污点,转化成副总捅强硬护国的高光伟岸形象!
选民就喜欢这种不跟敌人讲道理的铁血猛男!
没完!
陆深舔了舔嘴唇,接着抛出了第二套连招:
“不仅要防守反击,我们还要主动出击去咬人!但,不需要我们AIC亲自下场去弄脏手。”
陆深冷笑一声,“我们可以通过退伍军人团体、通过那些大嘴巴的保守派电台脱口秀主持人,通过和我们关系好的媒体们在暗中放风!
就点出‘鲍勃·多尔家族的那些企业,常年和脚盆鸡的商社勾勾搭搭暗送秋波’!”
“我们要让选民觉得.....多尔为什么反对制裁东芝?为什么反对制裁脚盆鸡?因为他拿了财团的黑钱!他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不惜出卖米国的国防安全!”
“我们要把他们试图强加给我们的情报干政的议题,直接一个过肩摔,扭转为‘资本干政、出卖国家’的惊天丑闻!
我们要站在道德和爱米利坚的最高峰上,用大炮轰死他们!”
盖茨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看着陆深,你他妈.....这手段之阴毒、这切入角度之刁钻,不去搞政治陷害简直是屈才了!
“那我们AIC需要做什么具体的配合?”盖茨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很简单。”陆深打了个响指,“定向解密!”
“我们把当初查获的,关于东芝机床是如何被用于加工苏联核潜艇螺旋桨的那些实锤证据,挑出一部分最抓眼球的细节,秘密地泄露给那些跟我们关系铁的右翼媒体。而且,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挖到了独家猛料!”
“我们要用这些可怕的细节,在民众心里强化那种‘国家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危机感!
让选民们在看报纸的时候冷汗直冒,让他们觉得.....
厚礼蟹!
幸亏布什副总捅行动果断,这要是制裁晚了一步,苏联的核潜艇估计就要摸到纽约的自由女神像下面了!”
“这样一来,不仅坐实了布什的伟大,反过来,也坐实了我们AIC采取雷霆行动的绝对必要性和合法性!”
“啪!啪!啪!”
盖茨忍不住在办公桌后,为陆深的这套堪称完美的连环计,用力地鼓起了掌。
太精彩了!
把政治对手往死里踩的同时,还把自己和AIC洗得白白净净,甚至还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但鼓着鼓着掌,盖茨......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眯起眼睛,用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陆。”盖茨的语气变得有些幽深,仿佛他已经开始有了点洞若观火的敏锐,“我有一个疑问。”
“您说。”
“在你的这套计划里,表面上看,我们AIC一直躲在幕后,把所有的光环都推给了布什。”
盖茨缓缓地挺直了身子,紧紧地盯着陆深,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无论是哪一个环节,无论是制裁脚盆鸡、还是对付巴拿马什么的、甚至是对付政敌……最终,都始终绕不开我们AIC的影子?
甚至可以说,我们功劳是最大的?”
陆深迎着盖茨那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目光,突然笑了。
“局长。”
陆深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
“人们总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但事实上必须由你自己做出那些改变!”
盖茨猛然一惊!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他自诩是个极为聪明的政治动物,只一瞬间,就听懂了陆深这句话背后那深不见底甚至可以说是狂妄到极点的潜台词!
这小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在幕后替布什推波助澜的同时,又若有似无地把AIC的影子抛给公众和媒体去遐想?
这小子!
他是要在全美民众的心里,悄无声息地种下一颗种子.....
让所有的米国选民从现在开始,就产生根深蒂固的认知:在罗伯特·盖茨领导下的AIC,大有作为....雷厉风行!
而盖茨本人,更是位强硬...极具手腕....能真正在危难时刻保卫米利坚的顶级安全捍卫者!
陆深看着盖茨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已经彻底听懂了。
他舔了舔略显干燥的嘴唇,声音低沉且充满着魔鬼般的诱惑,
“局长,如果布什成功上台,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那个椭圆形的办公室里,坐满八年。”
“八年很长。”陆深的眼神里跳动着疯狂的野火,“但八年的时间,也很短……”
陆深没有把话说完,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印在了盖茨的心脏上。
八年之后呢?
布什是怎么从一个AIC局长一步步爬上副总捅,乃至最终即将登顶总捅宝座的?
既然布什能走这条路,那八年之后,当米国公众早已习惯了“盖茨局长是米国最强硬的护盾”这个设定时……
盖茨死死地抓着办公桌的边缘,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陆深,只觉得头皮发麻。
“法克鱿!陆!”